第七十六章 军议

    辰溪部的寨门外。
    晨雾尚未散尽,山道两侧的松枝上还掛著夜露,马蹄踏过湿漉漉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糜竺的车队已整装待发,几名健卒正將乾粮和清水搬上车辕。这位年过四旬的中年文士站在车前,与来时的风尘僕僕相比,他今日的衣冠整肃许多,眉宇间那股鬱结之气也淡了不少。
    “侄儿不必远送。”
    糜竺拱手道,声音比昨夜在望台上时洪亮了些许。
    “老夫昨夜想了许久。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糜威和糜平,这些年一直在成都帮著打理族中残留的几处產业。大的沉稳,小的机灵,都是能吃苦的年轻人。老夫回去后便命他们分赴襄阳和上庸,一个去联络习氏和各姓世家,一个去汉水沿线勘察渡口货栈。商路的事,糜家当仁不让。”
    刘封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帛书,双手递上。
    “伯父,这是小侄写给襄阳习氏族老习朗的亲笔信。习氏世代经营船运,汉水沿岸的大小渡口货栈多与他们有关。伯父持此信去见习氏,他们必会鼎力相助。”
    糜竺接过帛书,小心藏入怀中。
    刘封又从腰间解下一面铜牌,递给糜竺。“这面令牌乃我之印信,可在襄樊及上庸沿途通行无阻。告诉两位世兄,汉水之上若遇麻烦,尽可去寻寇尊与邓艾!伯父,路上保重!代吾向父王及诸葛军师问好。”
    糜竺接过铜牌,忽然压低声音:“侄儿,子方那边——老夫已在昨夜修书一封,言辞恳切。待时机成熟,便遣心腹送往江陵。孙皎此人,侄儿务必看紧,他可是交换子方唯一的筹码。”
    刘封点了点头。
    糜竺转身上车,车轮碾过碎石,渐渐消失在晨雾瀰漫的山道尽头。
    刘封站在寨门外目送了许久。他知道糜竺此去,不仅仅是去开商路,糜家的命运、徐州元老派最后的希望,都已悄然转移到他这一边。
    这是一场没有明说却彼此心照不宣的结盟,比任何盟约都更深。
    午后,雄溪部寨楼正堂。
    刘封命人在正堂中央架起一张宽大的木案,案上铺开武陵郡山川舆图。舆图以硃砂和墨笔绘製,山川、城池、渡口、隘道標註得密密麻麻。
    出席军议的有马良、关平、寇尉和沙摩柯。刘封环视帐中,先向关平微微頷首,示意由他介绍敌我態势。
    关平起身走到舆图前,以竹鞭点向武陵郡的位置。
    “武陵郡北接宜都,南连零陵,东临长沙,西靠五溪山地。治所临沅在东北方向,沅水从城北穿过,是武陵郡的北大门;沅陵则在东南方向,扼守著武陵山地与平原交界处的隘口,是武陵郡的南大门。”
    “目前我军本部加上五溪兵,总兵力约一万四千余人,其中一万为蛮兵,四千为我军本部精锐。”
    关平的声音顿了顿,语气沉了两分。
    “但东吴在武陵方向並非毫无防备。据探报,东吴名將蒋钦率精兵一万驻军临沅,意在威逼五溪蛮,替步騭壮声势。蒋钦乃江东宿將,早年隨孙策平定江东,与周泰、韩当齐名。此人用兵谨慎,麾下有一支精锐步卒,配备大櫓盾和长矛,正面列阵极难撼动,是攻城战与阵地战的老手。”
    帐中安静了一瞬。
    沙摩柯抱臂靠在柱子上,粗声道:“蒋钦的兵我见过。他们的探马三天两头到酉溪一带晃悠,甲冑鲜亮,队列整齐,和我们山中打仗不是一路。若是在五溪山地中作战,我麾下蛮兵不会惧怕,但要在平原上列阵对冲……”
    沙摩柯並未继续说下去。
    但眾人皆是军伍老手,自然知晓。山地作战,五溪蛮兵或可凭藉对地形之熟悉和常年在山地中討生活练就的脚程占据优势。而若是在平原上列阵廝杀,休说是五溪蛮,这个时代的任何异族,都不是装备有甲冑和铁器的汉军正规军对手!
    马良此时忽而道:“步子山与良不过前后脚功夫抵达五溪,多亏后將军先下手为强,沙摩柯首领深明大义。但蒋钦纵然不如后將军计敏,见步騭多日未归,也必能猜想到是出现变故。此时,他会如何行事?”
    刘封道:“五溪乃是蛮兵主场,蒋钦当不至蠢到派大军主力进山围剿,便也只好派遣小股精锐入山打探。”
    沙摩柯虎目中精芒一闪,沉声道:“俺马上传令族中儿郎,小心防备。一遇见东吴探子,就地格杀!”
    关平放下竹鞭,眼中忽然闪过一丝亮光。
    “后將军,末將有一计。”
    “哦?”刘封看向关平,“你也有计,且说来听听!”
    “蒋钦驻军临沅,乃是为接应步騭。如今步騭失期未归,蒋钦必派人前来接应。何不让沙摩柯统领率麾下精锐前锋假意投诚,诈开临沅城门,我军大队紧隨其后,一拥而上,必可一举击溃蒋钦。”
    寇尉闻言微微点头,沙摩柯也直起身来,似乎对这个主意颇感兴趣。
    关平面带期待地看著刘封,显然对这个计策胸有成竹。
    刘封与马良对视一眼,军帐中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刘封身上。
    “坦之。”刘封的声音不高,却带著几分欣慰,“你能想到利用沙摩柯的身份做文章,这已是动了脑子。比在当阳时只知衝锋陷阵,便如天壤之別。”
    关平面色微微泛红,却没有低下头,仍在等刘封的下文。
    “但这一计,不能用在蒋钦身上。”
    刘封的手指在舆图上临沅的位置点了点,“一则,蒋钦是东吴宿將,隨孙策起兵的老臣。步騭在五溪被扣了数日,蒋钦不会毫无警惕。就算他相信沙摩柯是真降,也绝不会让蛮兵大摇大摆地进城。至多命你驻军城外,派心腹监视,然后上报陆逊,等上十天半月再做安排。到那时,我们的奇袭便成了对峙。”
    “二则,也是更要紧的一条——东吴兵马较多,即便诈开城门,以蒋钦之能,未必不可將蛮兵包围,一面驻守城墙。到那时,这两千精锐蛮兵便是瓮中之鱉,我军远来,未带攻城器械,拿精锐人命的代价去填临沅城墙,我刘封的兵不是这么用的。”
    帐中安静片刻。
    关平將刘封的话来回咀嚼了几遍,眼中渐渐浮起敬服之色,抱拳道:“后將军说的是。末將只想到诈城这一步,却没有算到蒋钦的反应,更未算到我军攻城乏术。末將受教。”
    刘封朝他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他的手指从临沅缓缓南移,越过沅水,越过武陵山地,最终停在一个標註稀疏的位置——沅陵。
    舆图上,沅陵恰好位於武陵山地与东部平原的交界处,沅水从城东绕过,水路可直通临沅和洞庭。
    “沅陵。”
    刘封说,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点,“是武陵郡真正的咽喉要地。拿下沅陵,武陵山地便是一扇敞开的门。我军可从山地俯衝而下,直逼临沅。而蒋钦便不能再待在舞阳坚守,此攻敌之必救,而非攻敌之坚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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