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辗转,流水无声。
鬼道眾万事屋扎根西二十区已有一年。昔日荒芜破败的边缘地块,早已褪去满身颓色,在日復一日的劳作与安稳中,生出蓬勃生机。
暖阳平铺整片聚落,整齐的木屋错落排布,穿堂风掠过屋檐,带起细碎质朴的木振声。水井旁的流魂各司其职、往来有序,仓库內的工具、物资分门別类、摆放规整。过往流离失所、眼神麻木涣散的底层流魂,如今眼底皆沉淀出烟火底气与坚韧韧劲。
院落空地之上,玄正守在一旁,为修习鬼道的新人护法,以防出现意外。
院落中央,独臂青年握著粗糙的帐本,指尖划过工整的字跡,快步走到玄身侧,躬身匯报。
“玄大人,近一周周边区域共有七名流魂提交入籍申请,皆是饱受动盪压榨的平民流魂,半数识字,擅长搬运、杂务等体力活,品性皆已初步核验。”
玄目光落在场中潜心修炼的眾人身上,神色平淡,声线温润沉稳:“登记在册。沿用既定规则,按劳核算积分。入籍前过往恩怨一概不究,自入籍之日起,务必恪守万事屋规矩。”
“属下明白。”独臂青年頷首应声,持帐本缓步退离。
万事屋的规模仍在稳步扩张。早已不止虚灾倖存的这批人,整个西二十区,乃至更外围区域流离失所、困於流魂街无序动盪的平民流魂,皆慕名而来。
不求荣华富贵,只求一片能在死神庇护下安稳立足的土地。凭自身气力谋生,不用偷抢拐骗,不用仰人鼻息。
院落间的劳作与修炼有条不紊,一派安稳祥和。就在此时,一道极致轻盈、乾净利落的灵压骤然划破天际,自东方瞬掠而来。
玄察觉到熟悉的灵压,已然辨出来人。
下一瞬,一道穿著死霸装的人影稳稳落在院落僻静角落。四枫院千日周身无任何护卫隨行,显然是私自脱身,抽空前来。
他抬手取出一叠厚重的纸幣,递至玄身前,语气隨性洒脱:“好久不见了,玄。这一年铅笔的分成,我给你带过来了。”
玄微微垂眸,並未伸手承接:“我已脱离四枫院,这笔分成,不必再给我。”
“约定既定,无作废之理。”千日眉梢微挑,径直將钱款塞入他手中,態度篤定不容推脱,“铅笔出自你手,我只是负责售卖渠道。本就是合伙共贏的生意,这本就是你应得的酬劳,不会因为你的离去而中止,四枫院家也不愿因为一些钱丧失了贵族的傲气。我横穿流魂街、一路瞬步而来,没有空手摺返的道理。”
玄看著掌心沉甸甸的钱款,只得收下,轻声道:“留下来稍作歇息,我备清茶。”
“不必。”千日笑著摇头,目光扫过整片井然有序的聚落,眼底满是讚许,“此处人人有活可干、有处可棲,欣欣向荣,便是最好的光景。我在族內脱身不易,不便久留,先行离去。”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凌厉轻盈的灵压转瞬消散在天际,来去如风,乾脆利落。
院落墙边,原本百无聊赖倚靠木柱的斋藤不老不死,骤然起身。她方才感知到那道灵压,对方的速度竟已和自己在始解加持下的速度相仿。下意识向外赶去,却感知到玄並未与之產生衝突。
斋藤走到玄身侧,却发现那人已经离去,问道:“刚才那道灵压是谁?感觉比之前遇到的马尾死神还强。”
“四枫院千日,我义兄。他比尾花弹儿郎强很正常,毕竟是四枫院少家主。”玄如实应答,神色平淡无波。
斋藤闻言嗤了一声,语气带著惯有的桀驁,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彆扭:“倒是稀奇。四枫院家的未来家主,居然会专程找你,一个剥离姓氏、脱离家族的死神。不像我,自打离开家门,家族彻底断了音讯。”
她一生厌束缚、恶规矩、鄙弃贵族繁文縟节,当初不顾一切出逃,亲手斩断所有家族牵绊,看似洒脱肆意,心底终究藏著一丝无人知晓的芥蒂。
玄平静陈述:“所以你从未给家族亲人写信联络。”
“联络何用?”斋藤偏过头,望向空旷的街巷,语气锋利,“回去恪守那些刻板礼仪,接受一场素未谋面的婚约,被困在四方庭院里,沦为家族装点门面的工具?与其如此,不如彻底无视,落得一身自在。”
玄没有辩驳,只是頷首:“閒来无事,切磋一场?”
这话恰好戳中斋藤兴致,她眼底瞬间燃起凛冽战意,利落拔出腰间浅打:“正合我意!”
二人移步聚落外的空旷林地。没有全力廝杀,也没有刻意留手,只是日復一日的磨合切磋,淬炼招式与应变。
斋藤身形一晃,率先发难。她脚尖轻点地面,瞬步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已出现在半空——脚下灵子凝成短暂立足点,借力二次加速,俯衝而下,斩魄刀裹著破风声劈向玄的面门。
玄不闪不避,抬手指向空中。
【破道之五十八·闐嵐】
一道狂暴的旋风自下而上喷薄而出,它的杀伤力不强,但胜在范围广阔,且旋转的气流足以甩落空中目標。斋藤俯衝的身形被旋风正面兜住,整个人在半空失了平衡,再落地时已经和玄拉开二十余米的距离。
“这是什么招!”她落地后吐出一片被风卷进嘴里的碎叶,眼罩下的紫色眼瞳里翻涌著被激起的战意。
玄趁著斋藤落地未稳的间隙,一边后撤拉开距离,一边指尖虚握——
【破道之六十三·雷吼炮】
捨弃咏唱的雷光凝成一线,二十余米的间隔被瞬间贯穿,紫白色的电弧裹著轰鸣声直扑斋藤面门。这一发他只用了最低限度的灵力,意图不在於杀伤,而是测试实战中的出手速度与干扰效果。
斋藤却是不闪不避,抬臂硬接了这一记雷光。电弧在她手臂上跳动片刻便自行消散,只在袖口留下几缕焦痕。她的斩魄刀紫电本就自带雷属性,平时切磋中雷电对自身的刺激早已让她练出了不低的雷抗。这点程度的雷吼炮,充其量只是让她的速度慢了半拍。
但玄要的,正是这半拍。
雷光炸开的瞬间,他已借著雷光与残留灵力的掩护,悄然释放了【缚道之六十二·百步栏杆】。一道银色光栏贴著地面无声滑出,直取斋藤膝弯——她正扛著雷光前冲,灵觉被雷吼炮的残余波动干扰,本该来不及察觉。
然而斋藤的脚步没有半分停顿。她本能地將斩魄刀向下一挥,“当”的一声脆响,银白光栏被精准击落,化作灵子碎屑消散在她脚边。
“这招够阴,可惜还是慢了。”她咧嘴一笑,牙齿咬在舌头上,左眼在眼罩下弯成危险的弧度。
玄默默记下:【百步栏杆】的隱蔽性在连续释放鬼道时会被灵压余波拖累,需要更强的障眼手段。
他没有时间多想。即便每一发都只注入最低限度的灵力,连续施展高阶鬼道还是让他陷入了一段短暂的灵力真空期。
不能硬拼。玄脚下瞬步连踏,一边操纵低阶鬼道穿插拦截。
几轮躲闪后,斋藤终於抓住一个间隙欺近身前。她几乎是贴著玄的脸咧嘴一笑,斩魄刀紫电覆上雷光,从斜下方刁钻地撩向他的腰侧。玄脚下一蹬,瞬步再度拉开距离,刀锋只堪堪擦过他衣角。
斋藤瞪著他的背影,气极反笑:“就知道跑?有本事近身打一场啊!”
玄没有回答。他面无表情地朝她丟了一记【缚道之四·这绳】,身体继续后撤。
斋藤一刀劈碎那道光索,紫发气得快要炸起来。
於是两人都催动瞬步,一个跑一个追,在林间空地上划出两道不断折返的残影。风声呼啸,灵压明灭,惊起林梢一群飞鸟。
夕阳终於沉入西边的山脊,余暉將天地染成昏黄。
玄停步,转身。斋藤也几乎同时停下脚步,弯著腰大口喘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
两人默契地收招,並肩往回走。
傍晚的风穿过林地,吹散了方才激战时残余的灵力波动。四下安静下来,只剩脚步声踩过落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远处的鸟鸣。
忽然,斋藤的步伐慢了半拍。她落后玄半个身位,右手悄无声息地抬起,五指张开——朝玄的屁股拍去。
“啪。”
不是拍在肉上的闷响。是一种很硬的、纹丝不动的触感。
斋藤的笑容僵在脸上。
玄没有回头。他的身后覆著一层薄薄的灵力屏障——【缚道之八·斥】。那只意图偷袭的手,正正拍在上面,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
“偷袭?不错的选择,但地方选择有误。”玄忽的產生某种既视感,仿佛记得有谁说过这段话,“后方是生物最大的死角,你觉得我会不设下任何防备吗?”
斋藤撤回手,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指尖,喉咙里咕噥了一声“切”,嘴角却压不住那一丝被反將一军后的兴致:“改天我们不使用灵力,模擬极限环境下交战,我看你还能不能像今天这么囂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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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在流魂街的日常便是授课、为学习鬼道的学员护法、校对万事屋事务、炼体、凝神。日日如此,身心皆需调息。流魂街的公共浴场皆是混浴,毫无隱私可言,素来偏爱清净的玄便在后院辟出一方阔落石池,垒石为墙,隔绝外界的喧囂与窥探。
既得了池子,药浴的方子便也要讲究。寻常死神只当泡澡是洗去尘泥,但玄承的是道门一脉,自然知晓沐浴不只是净身。
他依著古方,取白芷、青木香、白檀香、沉香、甘松,煎煮成“五香汤”。这几味药材皆是温养经络、行气散湿的佳品,融在热泉之中,香气沉而不浮,药性温而不燥。
斋藤偶然闻到香味,发现这处私密药池,便日日前来蹭浴。
玄不与她在这种小事上计较,只是取来一块厚重的青石板,自池底直抵池沿,將药池居中隔断。两侧池水独立隔绝,互不相通,各占一隅。
夜色渐浓,晚风微凉,穿过后院围栏,带起细碎风声。
二人褪去外衣,各自入水,背靠著居中厚重石板,分坐两侧。
温热的药汤漫过肩头,浓郁醇厚的药材清香縈绕周身,白日切磋带来的灵力疲惫与肉身酸胀,在温热池水的浸润下缓缓消散。四周寂静无人,唯有晚风掠木的轻响,衬得院落愈发静謐。
长久的静默之后,斋藤的声音率先响起,褪去了平日的跳脱张扬,低沉且带著一丝茫然,消散在微凉的晚风里。
“喂,玄。”
她仰头望著头顶漆黑辽阔的夜空,隔著厚重的石板,声音闷闷传来:“我们日復一日在这里立规矩、定製度、设积分、管秩序。你说,我们现在做的事,是不是和瀞灵廷那些贵族一模一样?亲手建起一套规矩束缚旁人,恰恰是我们从前最厌恶的东西。”
这是刻在她骨血里的抗拒。她厌恶一切桎梏与束缚,逃离贵族家族,便是为了挣脱刻板规矩、挣脱命运捆绑。可如今亲眼看著万事屋秩序日趋完善,条条框框愈发清晰,心底难免生出恍惚与自我怀疑。
玄同样背靠冰冷石板,眼帘微垂,任由温热药汤滋养四肢百骸,声音平静通透,隔著石板淡淡迴荡:
“不一样。”
“瀞灵廷的规矩,是上层统治弱者的枷锁。用来固化阶级、垄断资源、稳固贵族地位,束缚底层,只为维护少数人的利益。”
“但这里的规矩截然不同。”
他抬眸,目光透过夜色,望向远处灯火微弱的聚落轮廓,声线沉稳有力,不带半分激昂,却字字落地有声:“我们定下按劳分配的积分制度,开放修炼课程,承接各类杂活,从不是为了束缚任何人。只是为了让流离失所、手无寸铁的弱者,拥有凭双手立足、安稳活下去的途径。”
“我们给他们鱼竿,搭建渔场,却从不撒网禁錮,不逼迫依附,不垄断出路。这便是授人以渔,而非控人以权。”
石板另一侧陷入长久的沉默。斋藤静静仰头望著夜空,细细咀嚼著这番话,心底翻涌的迷茫与自我怀疑,渐渐散去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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