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玄平静开口,声音依旧清淡,只是顺势閒谈,並无刻意疏导之心:“就像我与四枫院家的四枫院千日。”
石板另一面的斋藤微微回神,依旧望著漫天夜色,隨口问道:“你都脱离家族、捨弃姓氏这么久了,明明最烦那些贵族桎梏,怎么还愿意和四枫院家留著这份往来?”
“脱离桎梏,不等於割裂所有羈绊。”玄语气淡然,不疾不徐,“千日身在贵族桎梏之中,恪守礼仪、研习政事、承接家族事务,看似被规矩捆绑,却从未丟失本心与善意。”
“我逃离四枫院,拒婚离族,捨弃贵族身份,从来不是为了与家族反目,只是不愿被既定的规矩与命运裹挟一生。”
晚风穿过石墙缝隙,轻轻拂动水面,盪开细碎涟漪。玄的声音平稳无波:“羈绊从不是非断即合的单选题。你厌烦家族束缚、抗拒包办婚约,无可厚非。但不必为了挣脱枷锁,便彻底否定所有亲缘,强行斩断一切牵掛。逃离是对抗,却不是唯一的答案。”
他从不多言说教,只是平铺直敘自身心境与认知,留予他人自行参悟。
斋藤何其聪慧,瞬间听懂了话中深意。玄並非刻意劝解,只是坦然阐述自己的处世之道,却恰好戳中她心底最彆扭的癥结。
但她天生桀驁张扬,最是牴触温情羈绊与矫情思虑,骨子里的骄傲,让她本能地迴避所有柔软、悵然的情绪。
下一秒,她便敛尽心底所有细碎悵然,语气骤然恢復平日的散漫跳脱,乾脆利落地打断了略显沉闷的话题。
“行了,別扯这些绕来绕去的人情世故,听得头疼。”
她话锋陡然一转:
“復盘一下今日的切磋比试。
第一,开局进攻太冒进,完全把自己的退路堵死了。明知道你擅长控场拉扯,我还非要跳到空中。本来就不擅长精细操控灵力,还要製造一个灵力支点二次加速。遇到你的攻击,根本没有精力再在空中製造支点用瞬步避开了,导致变招的空间全封死了,才会被你那招旋风直接兜住,落地就丟了先机。
第二,在常態下缺乏远程手段,只能瞬步近身后再尝试攻击。即使今天始解了,不进入超频状態也未必能跟得上更快的敌人。还是平时懒得训练,太依靠斩魄刀给我带来的速度增幅……”
石板这侧的玄闻言,眼帘微合,却並未言语。
他素来知晓,斋藤从不需要直白的说教与刻意的开导。有些心结,不必点破,不必强求释怀。
潜移默化,日久自通。剩下的,尽数交给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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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不会为谁驻足。一晃眼,鬼道眾万事屋掛牌已近两年。
这两年里,千日的来信比在元字塾时稀疏了许多。玄並不意外——四枫院家的少家主,肩上扛著的担子只会越来越重。偶尔一封,字跡依旧洒脱,內容却愈发简短,多是几句问候,偶尔夹几句对家族事务的牢骚。
但这一次不同。
看到信上的內容,玄的眉梢都挑了起来。
开头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玄:
我要结婚了。
新娘是流魂街的人。那次去找你,返程路上遇见一个倒在路边的女子,餵了些水和乾粮,才知道是饿晕的。后来……后来就记掛上了。
家里老头子起初死活不同意,说平民出身,门不当户不对。我跟他吵了两个月,后来族老们怕我跟某人一样拍拍屁股跑路,勉为其难地点了头。
婚礼定在下月初七。我知道你脱离家族后不便公开露面,但希望你能偷偷回来一趟,参加我的婚礼。
——千日”
玄將信纸折好,塞回信封。
“谁的信?”
斋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刚结束一下午的瞬步练习,浑身是汗,紫发黏在脸颊上。
“四枫院千日。他要结婚了,邀请我去参加婚礼。”
斋藤的手停在半空。
“你那个大哥?”她把手收回来,在衣摆上隨意蹭了蹭,“娶的哪家贵女?”
“应该是个流魂街的平民。”
沉默了一瞬。然后斋藤笑了一声,不是嘲讽,也不是惊讶,就是单纯的、觉得这件事很有意思的那种笑。
“有意思,四枫院家竟然允许这种事吗?”她伸手,似是非要亲眼看看才相信,“我看看?”
玄將信递了过去。
斋藤接过信纸,目光快速扫过字句,读到“怕我跟某人一样拍拍屁股跑路”时,嘴角浅浅勾起一抹戏謔的弧度,舌头习惯性地轻抵唇角。
“哈,合著你当年跑路,还给后面的贵族子弟开了条退路。”
玄面无表情地收回信纸:“他邀我偷偷回去参加婚礼。我早已脱离四枫院,不便公开露面。”
“你去吗?”斋藤问道。
“当然。”
“我也要跟著去。”
玄抬眼,对著斋藤说道:“不要想在婚礼上挑战他。”
斋藤立刻举起双手,掌心朝外,表情无辜得过分:“怎么可能?我知道他强,但在他婚礼时发起挑战,会被打死吧?”
“……这个原因也行。”
虽然玄感觉斋藤也要前往瀞灵廷似乎另有缘由,但也可能只是自己单纯想多了。只要看住斋藤,別在千日婚礼上闹出事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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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玄將万事屋管帐的独臂青年、次郎、阿源、茂雄尽数召集过来。这四人是最早加入万事屋的一批成员,熟知所有运转规矩,且其中三人已经是学会鬼道的鬼道眾成员。
“我与斋藤有事离开。”玄语气平静,“万事屋日常事务、积分兑换、委託承接,一切照旧,由你们协同打理。严守规矩,不可懈怠。”
话音落下,围站一圈的几人神色骤然紧绷。
独臂青年攥紧了手中帐本,指节泛白。他见过虚灾覆灭,见过流离失所,最懂安稳来之不易。他哑声开口:“大人,您……您还会回来吗?”
次郎愣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阿源的眼眶已经泛了红。
玄沉默一息,很快明白过来眾人误解了,语气比平日缓了几分:“只是临时外出,不日归来。”
“回来后,我会核查委託台帐、积分记录以及鬼道眾的修炼进度。懈怠者一律依规扣罚。”
这话比任何安慰都管用。
这话一出,紧绷的空气骤然鬆了几分。独臂青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帐本在手中微微晃动。次郎脸上的紧张褪了大半,用力点了点头。茂雄更是咧嘴一笑,高声应道:“大人放心!我们绝不偷懒!”
安顿好万事屋,二人即刻动身。
玄考虑到光明正大回四枫院家可能影响不好,还因为不想在赶路这种事上花费太多时间,在流魂街內围的街道上也有不少行人不方便瞬步赶路,所以玄选择在郊区一路瞬步疾驰。
暮色中,他们抵达了四枫院族地。
玄看到了几年不见的蜂宗助,站在自己曾经居住的小院外,一副等人的模样,大概確认了这是千日的安排。
“玄……少爷,你回来了。恕未远迎。”蜂宗助开口道,似是在斟酌该用什么称谓。
玄微微摇头:“我已经不姓四枫院了,不用称我为少爷。”
玄推开院门,看到院中半枯的樱树还在。几朵晚樱掛在枯枝上,粉白的花瓣在夜风里轻轻打颤。石桌上有几片刚落下的花瓣。
显然刚经过打理不久。
“这位是……?”蜂宗助向著斋藤开口。
“不用管我,我就是蹭一顿饭。”斋藤开口,一下把蜂宗助整不会了。
“不必在意她。”玄说道,“劳烦再准备一套寢具。”
见蜂宗助离开了小院,斋藤踏进院子,环顾了一圈,“你以前住这?”
“嗯。”
“难怪性子这么清冷。”
斋藤没再多问什么,走到那株半枯的樱树下,稀奇得敲了敲树干。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道带著爽利的嗓音。
“哟,回来啦?”
玄转过身。千日穿著一身规整的纹付羽织袴,但衣襟已经解开了大半,腰带也歪著系了个结,露出里面白色的襦袢,手里还握著一壶酒。
“你怎么大婚前拎著酒到处逛,不怕影响风评?”玄问。
“反正这酒又不醉人。”千日走到玄面前,上下打量了几息,忽然伸手在玄肩上重重拍了两下,力道大得让玄往后挪了半步。
“你小子。”千日收回手,金色眼眸里带著几分埋怨,语气却並不真的著恼,“从去元字塾开始就不怎么回来,后来乾脆悄悄跑了。几年不见,看著倒已经是大小伙了。”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玄,落在樱树下的斋藤身上。
“刚才碰到宗助,听说又要了一套寢具,就是给这位准备的?”千日看向玄的目光带著揶揄。
“在元字塾逃学的同伙,很好奇四枫院家怎么会同意你与流魂街的平民结婚所以跟过来了。说实话,我也很好奇那些人怎么变得这么开明。”玄简单解释了斋藤跟来的原因后,开口询问。
“这事还和你有关。”千日说,声音里带笑,“信里说了大概,我就不赘述前因了。”
“我跟他们说,我不管什么门当户对,总之我喜欢她,她也愿意跟我过日子。我跟老头子吵了两个月,最后他跟我说——”
千日刻意拉长语调,隨后模仿著四枫院当代家主那低沉的语调:“『但是你若是也学那个分家的小子一样跑路,老夫就打断你的腿。』”
玄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身后传来斋藤压抑的笑声。
“所以你是靠著威胁才让其他人妥协?”
“不完全是。”千日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我告诉他,这个未婚妻我认定了。如果不同意,我也带著未婚妻去流魂街开万事屋。反正有玄在前面趟路,我去了也能跟他合伙。”
他朝玄挤了挤眼:“到时候咱们就是同行了。”
“那可真是多谢了。”玄面无表情地说。
院门外传来轻微的叩门声。
蜂宗助身后跟著几个年轻家僕,搬运著几个大大小小的皮袋。
宗助指挥著家僕將榻榻米、被褥和几套不同风格款式的礼服安置完,隨即向千日躬身:“千日少爷,时候不早了,您需要儘快为明日婚礼做准备。”
千日临出院时又回过头,看向两人点了点头告辞。也许因为即將经歷人生大喜,那笑容像枝头刚熟的柿子,一碰就要淌出蜜来。
“明日见。”
晚风穿院而过,吹动樱树枝椏,几片残花簌簌飘落,落在石阶之上。
斋藤拈起一片花瓣,指尖摩挲著柔软的瓣面,语气难得正经:“你大哥心性通透,比多数桎梏在贵族规矩里的人鲜活太多。”
玄没有应声,抬步走入小屋。
屋內榻榻米焕然一新,縈绕著淡淡的藺草清香。屋內陈设一如往昔,空荡的刀架、乾净的窗纸,朴素简陋。两张被褥相隔数尺,深灰色纹付与素色暗纹女式礼服整齐平铺在榻上。
玄放下行囊,將斩魄刀横置於枕边,盘膝静坐调息。
斋藤隨手將自己的斩魄刀扔在榻榻米上,將几套大小不一的女式礼服抖开。素色绸缎质感上乘,暗纹雅致,剪裁得体,是正统贵族婚礼宾客礼服。
可仅仅看上一眼,斋藤眼底便涌上浓烈的牴触与厌烦。
她抬手扯了扯僵硬的衣料,眉头死死皱起,满脸不耐与嫌弃,直白地宣泄著抗拒:“又是这种累赘东西。层层束缚、规矩死板,料子硬、款式闷,束手束脚,连抬手拔刀、侧身闪避都会受限。”
她隨手將礼服扔在榻边,满脸鄙夷:“贵族永远只会琢磨这些虚浮体面,穿衣不为自在,只为装点身份,无趣又可笑。真不知道这种捆人的布料,到底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从幼时被迫穿戴繁复贵族服饰,到如今时隔多年再见礼服,刻入骨髓的厌恶从未消散。她这辈子最厌桎梏、最厌规矩、最厌这些华而不实、束缚人身与心性的贵族物件。
斋藤把礼服往脚边一搁,往后一倒,仰躺著盯著天花板。
屋里安静下来。
很快千日的婚礼就要正式举行了。玄也很好奇到底是谁能让千日侧目,还有……会不会影响后世熟知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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