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在寺中用了素斋,便出了半山园,出来看时,钟山已在眼底。
辛弃疾眼睛一亮:“司天监!”
赵伯琮点了点头,微笑道:“司天监!”
钟山脚下不甚陡峭,三人策马而行。到得山腰时,山势渐凛,劲风拂面,竟是下了濛濛细雨,细细密密的,像盐粒一样撒在青石板路上,落上去就化了,只留下一层湿漉漉的印子。
山上山下果然是两番世界!
於是三人便弃了马,徒步上山。
前行不久,三人看到一个不大的平台,平台上极为乾净,没有杂草,周边却散落了一些吃剩的骨头果皮之类的杂物,想必是金陵人郊游来此所遗。
极目远眺,果真是一处观景好去处!巨大的金陵城在此一览无遗,在初升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辛弃疾正看得心旷神怡,赵伯琮却勃然变色!
“此处可尽观城內详细,若在此处驻军,城內动向一览无余,却如何镇守!”张荣擅水战,而赵伯琮则对兵势地形更有些感触!
辛弃疾闻言四处观察,果然此处若伏兵,城內看不见此处动静,此处却对城內动静了如指掌,辛弃疾能看到,自然也有其他人能看到!
“战爭狂!”范言锤著酸软的腿轻声吐槽。
辛弃疾与赵伯琮对望一眼,幸亏今日来了此处,以后可在此驻军一营,以为防守,若有敌军从东门攻,也好两面夹击!
忽然,辛弃疾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松脂的香,不是泥土的腥,而是一种他从未在这座山上闻过的、带著铁锈和硫磺气息、像什么东西被烧焦了之后又被水浇灭的刺鼻味道。
辛弃疾微微皱眉,循著气味继续向上登山。
赵伯琮没有说话,看了一眼范言,也抬脚追了上去!
“哎!你们慢点,这才刚坐了一会,幼安,你那烂脚不痛了吗?”范言埋怨道。
春夏交替,温度並不甚高,而山上温度较山下要更低一些,但三人快爬到山顶时,反倒有些微微见汗,后面有一段路著实有些陡!
那股气味把他们带到了一条岔路上。岔路口被几丛茂密的灌木遮挡著,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范言抽出一把刀,昨天在建康府弄的大宋制式长刀,此时用来砍开灌木最好不过!
灌木后露出了一条窄窄的、被野草半掩的小径。小径上的泥土和別处不同,不是紫金山常见的红褐色,而是一种发黑的、像被炉灰染过的暗灰色。辛弃疾蹲下来,用手指捻了捻那些泥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站起来,率先踏上了那条小径。
小径弯弯绕绕,在山腹中穿行。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挡住了,只有零星的几缕从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无数只睁开的眼睛。空气越来越潮湿,越来越闷,像一个巨大的、看不见的蒸笼,把三个人蒸得汗流浹背。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辛弃疾又停了下来。这一次不是因为气味,是因为声音。那是一种很轻的、很有规律的、像心跳又像钟摆的咔嗒声,从密林的深处传来,一下,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一把看不见的尺子测量时间。他竖起耳朵,仔细地辨別声音的方向,然后朝那个方向走去。赵昚和范言紧跟在后面,三个人像三条被磁石吸引的铁钉,被那个声音牵著,一步一步地走向紫金山的腹地。
树木渐渐稀疏了,视野开阔了一些,能看见远处的山脊线和山谷里瀰漫的雾气。但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从咔嗒声变成了咔嗒咔嗒的连续节奏,中间还夹杂著金属碰撞的叮噹声、水流衝击的哗哗声,和一种低沉的、像巨兽喘息一样的轰隆声。辛弃疾的脚步越来越慢,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开始注意到那些不该出现在这座深山里的东西——
路边的一块石头,被切割成了方方正正的长方体,稜角分明,表面光滑如镜,不像天然形成的,也不像山民隨意凿出来的。石头上有几道深深的刻痕,像是什么机械的底座。一棵大树的树干上,箍著一道铁箍,铁箍上铆著几颗铜钉,铜钉已经被风雨磨得发亮,像是用了很多年。地上有一些散落的、生锈的铁屑,薄薄的,捲曲著,像是从什么金属构件上切削下来的废料。
辛弃疾从地上捡起一片铁屑,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放在嘴里咬了咬,吐出来,声音有些发紧:“这是钢。不是普通的熟铁,是钢。我从未见过这么好的钢。
“哎,幼安,你能不能小心点,会得破伤风的,真是的,这么大人了,还老让我操心!”范言絮叨。
虽然听不懂他说的什么意思,但辛弃疾听得出来这是在关心他,於是真切道:“多谢范世兄,小弟以后注意些便是了!”
此处远离了金陵城,倒是更靠近山阴,往北看去,好一片江山如画,青山、绿水、农田、长江尽收眼底!
尽情欣赏了一会风景,三人再次循道而行,没几步便看到了一个木质门头,上书三个大字“司天监”!
“嘿!之前那神神秘秘的,原来也没藏著啊!”范言再次吐槽。
辛弃疾与赵伯琮会心一笑,抬步向前,不几步,隱约能看到一道灰色的、高高的、像围墙一样的东西。围墙不是用青砖砌的,是用石头垒的,石块巨大,稜角分明,每一块都凿得方方正正,严丝合缝,连刀片都插不进去。围墙的顶端拉著铁丝网,铁丝网上爬满了枯藤和苔蘚,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围墙的中间有一扇门,门是铁的,黑漆漆的,没有门环,没有锁眼,像一块巨大的铁板嵌在石墙里,沉默而不可撼动。其中一块石头上刻著几个字“閒人免进,有事按我”!
“我”字有些磨损,四处有些许间隙,显然是可以活动的。
“我来!”范言大是新奇,上去便按!
“慢来!”赵伯琮遇到乱七八糟的事极多,连忙叫道。
只是有些迟了,那个“我”字已经被按了下去,只发出轻微的呼呼声,似乎上了油,方便润滑。然后旁边有块石头转了过来,上面有几个字“请原地稍等片刻”!两个呼吸后,又转了回去,与周边山石无异!
范言不耐,正要进去,赵伯琮一把拦住了他:“司天监让你等,自然有他们的道理,切勿鲁莽!”
未来的皇帝有言,范言只好强压內心好奇,静候在侧。
不多时,有个身著灰布短衫的少女走了出来,面容有些微胖,眨巴著大眼睛,四周望了望,怯生生道:“是你们按的门扣么?”
辛弃疾长揖一礼:“正是在下!”
见来人有礼,那少女胆子便大了些:“你们是谁?来此作甚?”
辛弃疾道:“这位是普安郡王赵伯琮,这位是儒林郎范言,在下是建康府签判辛弃疾!”
那少女摇手道:“我们不与官场中人来往,没有甚事的话,请自便吧!”说完便要回去。
赵伯琮气往上撞:“你这司天监也是朝廷职司部门,隶属秘书省,怎地就不与朝廷来往了。”
那少女涨红了脸:“朝廷现在也没甚事让我们参与,有甚事自然去找判司天监事董大人去,他住在城里,不必来此!”
赵伯琮正要分辨,辛弃疾一把拦住道:“姑娘,在下辛弃疾,家父是靖康年司天监主事沈格的结义兄弟;这位赵伯琮,是岳元帅抬举的后辈!这位范言,乃是范文正公的后人,今日来此探访,看还有没有当日从东京朝阳门一起逃出来的故人!”
那少女闻听此言,原本极大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一时间嘴巴也合不上:“你说的属实吗?”
辛弃疾微笑道:“在下不敢誆骗姑娘。”
那小姑娘似乎极是单纯,闻言思索了片刻,便道:“既如此,隨我来吧!”
范言心中怒吼,果然长得好看是通行证,你说什么人小姑娘都信!
却见那姑娘走了两步,又扭转过来道:“兵器不可带进去!”
赵伯琮道:“兵刃在人在,兵刃不在……”
小姑娘撅起了嘴,似乎便要生气。
“不在也无妨!”赵伯琮立刻笑道。
辛弃疾脚伤没有痊癒,只带了仲谋,赵伯琮与范言各自交出了佩刀。
小姑娘按了一块石头,便弹出一个石匣,吃力地將两柄佩刀放了进去,再按了那块石头,石匣收了回去,便似不曾出现一般。
走了四五十步,又见一个巨大的石门,石门侧纵横排著二十八个字,一排七个,总共四排,正是二十八宿。
那少女依次在龙、犴、雉、鼠上各按了一下,石门缓缓打开,与眾人想像中的“轰隆隆”声不同,却只有些“咔咔”的声响。
眾人进得门来,再去看时,只见那门里面镶著铁板,底下有齿轮状铸铁轨道。
赵伯琮吃惊之余,问那少女:“我们要是在山门口不等你,强闯的话会如何?”
那少女道:“那也没甚么,最多被天罗地网抓住,总有些鲁莽的金陵城百姓来此,我们自然不能伤害他们。若是强攻这扇石门的话,可就不一样了!”
“会如何?”
“我也不知,没见过,听师兄师姐们说,极是可怕!”
赵伯琮顿时不知道说甚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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