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篳路蓝缕

    无法不足以成道,无財不足以养道,无侣不足以护道,无地不足以安道。
    法、侣、財、地这四样,陈怀安眼下样样都缺。
    不过比起那些无依无靠的散修,他还算有些指望。他的指望,就是这座离山別院。只要將別院经营妥当,法侣財地这些物件,总不会短缺。
    就在陈怀安將袁朝枚“请”回离山別院后没两日,三门六姓的使者便齐聚於此。
    许是当日他生擒袁家筑基的场面太过轰动,各方势力派出的使者都是离山地界有头有脸的人物。
    诸如千机门的刘掌门、水镜门的林长老、长青门的方长老,以及诸姓的几位族长。这些往日难得一见的筑基修士,今日竟匯聚一堂。
    当然了,来的更多的,是那些附庸於三门六姓的练气势力的头目。
    蒋渊当初借灵石的时候,可没有挑肥拣瘦的心思。
    陈怀安倒没有紧张。只等眾人乌泱泱到齐,他便在正殿宣布了事宜。
    前任住持蒋渊以离山別院的名义,拢共向离山地界各方势力借了一批约莫等值於三百二十万法钱的法器、丹药、灵石。这笔帐——他陈监院认下了。
    场间一时欢快。
    然而只下一句,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这笔帐的利息,他不认。
    谁若是不认可他陈怀安这个举措,自可从殿中离开。
    往后的债务索取,请自去寻那蒋逆討要,莫来离山別院。
    若还不服,便到別院门口插旗挑战。
    他陈怀安武夫出身,唯有骨头最硬,绝不服软。
    这也是前世惯用的手段了——停息展期。否则债务利滚利,如雪球一般,是怎么都还不完的。
    诸多使者面面相覷,最终还是千机门的刘掌门站出来替大家说了公道话。
    刘掌门与那袁正楠同辈,也是筑基修为,不过年纪稍小一些,但今年也有一百五十岁了。
    “陈监院,你是上宗弟子,又有这般武力,我等自是膺服的。你说不偿付利息,只还本金,我等也能接受。只是还请阁下说个明白的法子:离山別院到底该如何偿付这么一大笔债务?好让我等也能安心。”
    陈怀安没有遮掩,只从边上取出离山地界的堪舆图,当即在正殿中掛下。
    他一手指向离山地界边缘的流沙河,坦然开口:
    “我打算开发此地,用此地的天材地宝、修行资源作为偿还。为此,我给各位备了两种方式。”
    “第一,设立流沙河地界开发公署,发行股份。日后流沙河地界的收益,就以股份计核,各方按股份份额分红。我离山別院自占五成,余下的五成股份,每份作价十万法钱。你们可將债务转成股份,投入其间。剩下十八份股份,则任由你们自家竞拍选购,价高者得。”
    “第二,你们若是不认同债务转股份的方式,那也可以从往后流沙河地界收取的修行税赋中慢慢偿还。我这监院任期十年,你们各家的债务就以十年为期,每年分期偿还。”
    陈怀安话音落地,场间顿时议论纷纷。
    流沙河地界確实是一处宝库,但此地也十分危险——不仅有妖兽出没,更为关键的是,它还紧邻南赡魔州,算得上是势力犬牙交错之地。谁都知道此处能赚到灵石法钱,可谁又捨得拼上性命去博这条出路?
    还是刘掌门起身替大家发问:
    “敢问陈监院,如何开发流沙河?”
    “自是我坐镇於此。但也不能让我离山別院一家出力,尔等归属我金光宗,也当出力才是。”
    沉默片刻,刘掌门再度开口,问题愈发尖锐:
    “陈监院,可是按照股份比例来摊派出力?离山別院占股五成,余下各家按各自份额分摊?”
    “那是后面的事。前期篳路蓝缕,依旧需要各家出钱出力,丹、符、阵、器这些物件都短缺不得。不过我不白用,我打算先出一笔法钱,建立一个落脚之地。我之前算过了,约莫百万法钱便够,用不了太多。”
    “百万法钱,离山別院拿得出来?”
    “拿不出来。正因如此,才请诸公匯聚於此。昨日我那至交朝枚道友已然借我二十万法钱,想来诸公也愿意卖我这个面子。”
    场面一时譁然,刘掌门更是头皮发麻。
    “陈监院的意思是……你还要借钱?”
    “正是。不过我不拿离山別院来做招牌,这笔法钱算是我自己借的,分文不留,全部投到流沙河开发当中。”
    场间顿时炸开了锅。
    “陈监院,你这话未免太霸道了些!”
    “就是!利息不认也就罢了,还要我等再掏腰包替你开发流沙河?那地方妖兽横行,魔修出没,派多少人去都是填无底洞!”
    “我等小门小户,哪有將法钱往外扔的底气?”
    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几位族长的脸色已不太好看。便是千机门的刘掌门,也微微皱起了眉头。
    陈怀安负手而立,静静听著,面色不变。
    待那阵嘈杂渐渐平息,他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诸公的话,我都听进去了。说得有理,流沙河確实凶险,开发確实艰难,让诸公再掏法钱也確实为难。”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一张脸上缓缓扫过。
    “可我陈怀安想请问诸公一句:这別院的债务,是我欠的吗?我替诸公坐镇彼处,压上的是身家性命,诸公可曾为我考量过一二?”
    “再者,”陈怀安踱了两步,语气愈发平淡,
    “金光宗治下规矩,诸公比我清楚。別院若是因此停摆,我自去受宗门责罚,不知被发配到哪里做苦役。可要换一个监院来,人家可愿意认下你们这些烂帐?”
    他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我陈怀安来此地,不是来与诸公结仇的。我是来替诸公解决问题的。债务我认,开发我牵头,坐镇我第一个上。诸公要的,不过是一个能收回本钱的指望,而我给诸公的,就是这个指望。我这般诚恳,诸公还不能信我吗?”
    场中一时无言。
    刘掌门沉默半晌,嘆了口气,终究还是开口。
    “陈监院,你说的都在理。可流沙河开发,终究是个长远的事。远水解不了近渴,我等各家也有各家的难处……”
    “刘掌门的难处,我懂。”陈怀安点点头,“所以我才给了两条路。愿意跟的,拿股份、分红利;不愿意跟的,十年分期还本,我不强求。”
    陈怀安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
    “但是——我方才也说了,前期篳路蓝缕,百万法钱的启动资金,是少不了的。这钱,我离山別院拿不出,我自己借了二十万,剩下的八十万,只能请诸公凑一凑。”
    “若是凑不齐呢?”有人小声问。
    陈怀安看了那人一眼,是黄氏的一位长老。
    “凑不齐,也无妨。”他微微一笑,面容愈发冷峻,“我那离山別院的弟子们,近来修行懈怠,正愁没处歷练。我打算让他们挨家挨户去插旗挑战,权当磨炼武艺。诸公若不嫌烦,大可以试试,我本人亲自领教各位高招。”
    此言一出,满殿哑然。
    插旗挑战?说得轻巧。以这廝筑基武夫的凶悍劲儿,他亲自下场,谁能挡得住?袁朝枚就是现成的例子,到现在还被扣在別院里呢。
    刘掌门苦笑著摇了摇头。
    “陈监院,你这不是商量,是命令啊。”
    “刘掌门言重了。”陈怀安拱拱手,“我是诚心诚意与诸公合作。只不过我这个人性子急,不喜欢拖泥带水。今天把话说明白了,对大家都好。”
    他环顾四周,语调放缓了些。
    然而,这次不等陈怀安把话说完,有人站了出来。
    是袁朝枚。
    “我漱石涧袁氏,出十万法钱。陈监院,我信得过。”
    三门六族的几位领头人顿时一怔,旋即很快反应过来。十万法钱对於一个家族而言虽不算小数目,但对於这些筑基势力终究算不了什么。八成是袁氏一族要主动示好,討这位新上任的陈监院的欢心。
    有了第一家,便有第二家。
    长青门的方长老径直站起,也出了十万法钱。
    眼见局面至此,其余几位也是无奈,纷纷起身表態。虽有人只愿出五万、八万,但积少成多,加上袁朝枚先前那二十万和离山別院自筹的部分,百万之数竟堪堪凑齐。
    倒是千机门的刘掌门一直迟迟不肯表態。
    陈怀安也不理会,命周通取来纸笔,当场草擬灵契,一式数份,当眾画押借债。
    又让周通草擬文书,將开发流沙河的方案写成意向书,供场中诸位自行抄录带回族中研判,约定三个月后正式在此地进行股份拍卖。
    至此,满堂再无异议。
    陈怀安也没有挽留的意思,径直让门下弟子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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