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朝雄没有遮掩,次日正殿议事,当著都厨宋秋声与八大执事的面,他便发起了第一波政治攻势。
內容乾净利落——別院三都五主职位悬空,有碍政务推行,请监院儘速进行人事任免。话音落处,他已將一份擬定好的人员名单奉上。
三都五主,乃別院中层,较八大执事又高了一个台阶。
三都者,都管、都讲、都厨是也。都厨主管后勤庶务;都讲负责讲经传法;而都管位居三都之首,职掌协调全院,同时握有戒律监察之权,手中分量远非前两者可比。此三职歷来由宗门自上而下委任,整座別院之中,唯有监院与住持方享有向宗门推荐人选的资格。
五主则是典主、殿主、经主、化主、静主。典主统掌外交往来,总揽离山別院与各方势力之间的一切联络;静主职司修士修行指导,兼管別院纪律;经主掌管宗门典藏秘籍与別院法器;殿主负责別院区域的建筑规划与营造;至於化主,职掌最为特殊——向离山地界各方势力收取赋税,乃是一块货真价实的肥缺。
毫无疑问,袁朝雄这一招,是彻彻底底的阳谋。
他借这一举动收买人心,也借这一举动,试图將手伸进陈怀安的人事权里。
若陈怀安应允,则权柄分流,人心折半;若陈怀安拒绝,则与全院上下那些渴望晋升的修士正面撕破,失尽民心。
进退皆是刀,哪一面都是锋刃。
然而陈怀安没有犹豫,应对来得极快。
他答应,他也不答应。
答应在本月內完成五主的人事任命;
不答应依照袁朝雄擬定的名单行事。
五主职务承上启下,与別院弟子的修行事宜息息相关,既然如此,八大执事与都厨宋秋声,便都该与袁朝雄一道,各自草擬一份推荐名单,共议五主人选。
这一番回应,几乎是立时便將袁朝雄的攻势化於无形——同时,也將那只球稳稳踢到了底下眾人的脚前。
毫无疑问,这是政治的扩大化,也是一场站队的开始。
八大执事与宋秋声呈上来的那份名单,便是他们各自的投名状。
.......
当天晚上,离山別院灯火渐稀。
陈怀安回了监院府邸之后,便召来周通与罗大友,低声交代了几句。
二人领命,旋即分头出门串联去了。
他们的目的很明確——儘可能拢住更多的执事。
四位离山本地的旧人,要试著说服;
四位外地调来的,更要拧成一股绳。
周通在清风林当值多年,深諳此道;罗大友虽憨直,但他和各色人等颇有些交情。
陈怀安却没歇著。
他换了一身常服,径直去拜访宋秋声。
宋秋声的宅邸十分冷清素雅,应门的只一位她带来的老僕。
老僕认得监院的脸面,不敢怠慢,急忙將人引进正厅,又匆匆折回后堂去通传。
宋秋声正坐於幽室案前,手执经卷修行。
听得老僕通报,她眉心微微一蹙,似有些意外,却也未怠慢,立刻行到正厅。
先是行礼下拜,隨即就是在陈怀安面前安然坐下。
灯火映著她的侧脸,神色平静,看不出波澜。
陈怀安没有半句客套,开门见山:
“宋都厨,今夜我来,是为邀你站边。“
语速不快,一字一句却说得清楚:
“白日里袁朝雄借三都五主的名目发难,別院上下人心浮动。我需要有人在这件事上与我站在同一处。“
“作为回报,“他略顿了顿,“五主之中,我可以允你举荐两人,全凭你的意思任免。“
宋秋声眸光微动,却未接话。
屋中静了片刻。
宋秋声的反应,颇有些微妙。
她先是微微蹙眉,似在思量什么,指尖无意识地在案几边缘轻轻划过。
灯影摇曳间,她的神情半明半暗,让人看不分明。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眼来,问了一个问题。
“敢问监院,在宗门之中可有何跟脚凭仗?“
陈怀安先是一怔。
又是想了许久,方才悠悠答道。
“我与出尘道人有旧,至於其他委实无从见解,还请送宋都厨见谅。我是武夫,你知道的,宗门之中鲜有人修行此道。”
宋秋声眉梢微挑,身子微微前倾,又是思虑过了好些,才有了正式的回应。
“监院,我是明镜山宋氏的庶出子弟,家里祖上曾是宗门的结丹真人,修的乃是宗门正法《太上洞玄灵宝金光经》,而我眼下已是练气八层境界,在进一步就是摸到了筑基的门槛。”
“我这般说不是別的,只是將我自身的跟脚脉络都与监院讲明。”
“因为我志向修行,我眼下虽是外门弟子,但委实是想从这些浊职转到清职,好方便日后筑基,晋升內门继续修行下去。”
“因此我当真不想捲入別院之中的庶务爭斗当中,这种事情最是消磨心神。”
“但是监院若是肯应允我一枚筑基丹,只稍是正品的筑基丹,我便可以与监院同心协力。”
“监院若是不应允,我也无意与监院为难,別院事务我依旧打理,但我会將更多时间投入到修行之中。”
陈怀安听完,没有急著开口。
有关筑基丹的事宜他却是有了解的,当日在太南谷分別的时候,李出尘曾经与他一枚,算是了结福地当中的人情,为此他还在太南谷中的藏书阁特意查询了不少资料。
筑基丹是二阶丹药,功效如其名——帮助修士筑基道基。此外,它还能保护修士经脉,使筑基失败者不至於因此败亡。这一点至关重要。因为对大部分练气修士而言,六十岁之前若不能筑基,隨著年龄增长、气血衰败,日后筑基成功的概率便越来越低。
可大部分练气级別的修行家族中,作为顶樑柱的修士是不能轻易尝试筑基的。因为一旦筑基失败身死,整个家族失了传承叠代,会衰败得十分迅速。
也正因如此,饶是筑基丹的丹方不少,但为了限制宗门治下筑基势力的总数,金光宗对筑基丹的丹材进行了严格管控。这也是四方道庭惯用的手段:筑基修士若是泛滥,修行资源便会进入相对稀缺的环境,进而导致宗门治下的属地势力开始纷爭摩擦,若弹压不力,甚至会影响宗门统治。
但同时,若绝了这些修士的上升空间也不行——那同样会引致人心思变。
为此,金光宗规定:每十年向各方別院下发一次筑基丹,上院三枚,下院一枚,由別院自主决定发放办法。这实际上也是一种维持势力均衡的方式,免得別院治下出现一个能与宗门抗衡的庞然大物。
毫无疑问,宋秋声看中的,正是离山別院此后十年间的那一枚筑基丹。
坦白说,答应这个条件,对陈怀安而言是一个不小的负担,无论从哪方面看。
对內,会导致赏罚不公、人心骄纵。筑基丹太过贵重,以此收买人心,旁人会怎么想?
对外,则会激化矛盾。离山地界的本地势力会將矛头集中对准別院——甚至不必等陈怀安去做,只需有人放出这般消息,自然会引发轩然大波。
思虑了许久,陈怀安终於开口了。
“宋都厨,我委实不能现在就答应你决定筑基丹的归属。因为距离筑基丹的发放还有好些时间,只怕中间另生变数。但我眼下可以与你应允,只要你这一次与我站队,我愿意私人提供一份约莫价值五万法钱的筑基灵物,彼时可以让河二娘与你去柳月河坊市选购,这虽不比筑基丹贵重,但也能提升你的筑基机率。”
“並且我可以与你应允,只要你我联盟,只要我还在离山担任监院一日,我始终愿意为你筑基提供便利。”
五万法钱对於寻常的记名弟子確实称得上贵重,可对於宋秋声这般有背景的练气修士,却委实算不上什么大钱。
至於陈怀安后面的言语,则更像是画饼。
很显然,这个价码並不符合宋秋声的心意。
她本想开口拒绝,但话才到喉咙,却是硬生生止住了。
因为陈怀安將一件物件放在了跟前——是那枚黑曜石。
他又开口了。
“宋都厨,我希冀你能知道,流沙河地界的开拓確实是一件对所有人都有利的事情,包括你我。我是武夫,我筑基之后要想结丹,就只能转修它途,为此我必须开拓流沙河,以此將整个离山地界彻底握在我的手上,才能满足我自身法侣財地的需求。而这对你,也是这般,只要流沙河能真正寻到有价值的灵矿脉,彼时离山別院上下都会截然不同,修行资源亦是如此。”
“这既是我的私心志向,也是整片离山地界的公心宏愿。我这般言语可能有些冒犯,但是请你必须晓得,这中间是绝无多少中立地带的。你今日能够应下与我同行,我自是欢欣鼓舞,你今日若是不能应下,那在这之后,你我之间便是阻道之仇。”
“宋都厨,我这番言语绝非威胁,而是冠冕堂皇的宣告。有些事情不需要你多出什么气力,你只稍努力靠一靠,就是公私兼得的好事,还请你认真思量。”
“宋都厨,你也不用现在就与我来做应答。三日后我会与正殿之中,召集所有能够抵达的弟子,进行一次正式的人事任命。”
只將这句话语说完,陈怀安便將那枚黑曜石安然放在桌上,
不待宋秋声有何回应,他只是行礼离去,独留宋秋声一人静坐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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