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此事不妥

    袁朝枚到底还是答应陈怀安保守秘密,不將此事泄露出去。
    不得不承认,陈怀安的言语挺让人心动的,但他到底不是三岁小孩,不可能因为言语而丟了立场。
    事情到了最后,依旧是落在了利益二字身上。
    在没有找寻到真正矿脉之前,开发流沙河对於漱石涧袁氏毫无疑问是一件有利无害的事情。
    第一,他家是少数几家没有向离山別院支借法钱的势力之一,而眼下他已然又借给陈怀安三十万法钱。
    要想指望陈怀安能偿还债务,就只能指著两月之后离山別院的那场股份拍卖大会。
    第二这也是他本人的私心,袁朝枚也確实需要陈怀安替他去流沙河地界进行搜寻开拓,一日不找到那件唤作乌金玉叶的灵物,他的转修道法的计划就要被多耽搁一日。
    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当真不想和陈怀安结仇。
    虽然宗门自有道庭戒律约束,但是天知道陈怀安私底下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
    他有一点乡土情怀,但要让他为了三宗六姓的其他几家而彻底开罪陈怀安,那委实有些困难。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著这位陈监院胡闹就是,他稍稍躲远一些便是。
    送走了袁朝枚没几日,陈怀安也是再次踏上了返归別院的路途。
    这是必然的举动,营地之內的符籙丹药灵石的储备都已经到了閾值,而好些受了伤的弟子也要重新轮换。
    当然,这些都是面上的原因,更重要的原因是那位別院都管袁朝雄已然从宗门返归此处。
    人事即政治,无论如何,陈怀安作为离山別院名义上的二把手,实际上的一把手,都要与这位名义上的三把手碰个照面。
    时至今日,这位在诸多本地弟子当中依旧称得上威望十足,而陈怀安开发流沙河地界的计划需要他来配合。
    如果这位没有配合的意愿,那至少也要保证能让他维持一个中立的態度。
    不管怎么说,与这位打个照面进行接触,都是成熟且合理的举动。
    ........
    四月初,陈怀安正式返归离山別院。
    只稍稍与前来迎接的眾人一一碰面,他很快就让周通替他上了拜帖。
    当天晚上,陈怀安独自一人,去了这位袁朝雄的私人宅邸,此处是別院偏西的一处独立院落,正好和陈怀安的宅邸形成了一个对峙。
    不同於陈怀安初来乍到孤身一人,袁朝雄的府邸有好些仆佣隨从。
    只在女婢的领路下,陈怀安穿过重重叠叠的院落,他没有赏景的兴致,只匆匆经过几面青石围墙。
    陈怀安到的时候,袁朝雄已经在书房中等候了。
    他比陈怀安想像中更老些。
    约莫五旬上下的模样,蓄著短须,发间已有银白,身量不高,却站得笔挺,就好像一截被风吹了许多年、纹丝不动的老树桩子。
    陈怀安粗略观望,此人亦不过练气后期的修为
    毫无疑问,这一位虽与那袁朝枚是同族兄弟,但修行资质却是差的老远。
    这样的资质,搁在宗门里头委实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物,然而他偏偏在这边陲之地,不知凭著什么手段,摸爬滚打了数十年,从一名寻常弟子,一路熬成了都管,想来是有什么过人手段的。
    陈怀安没有摆架子,他主动上门,已然是表明態度。
    甫一见面,就是当先行礼开口。
    “袁都管,久仰了。“
    袁朝雄没有急著回礼,只將陈怀安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半晌,才微微頷首。
    “陈监院。“
    声音老沉,却有一股说不清楚的压迫感,抬手虚引,示意他入座。
    陈怀安自无不可,
    两人分宾主落座,又有女婢奉了茶,隨即就是退下。
    陈怀安没有绕圈子,只端著茶盏,不紧不慢地开口。
    “袁都管这些时日方从宗门归来,一路劳顿,按理本该多休养几日。只是眼下別院诸事繁杂,我急著向都管请教,还请见谅。“
    袁朝雄將茶盏托在手中,不置可否。
    “监院无须客气,但说便是。“
    陈怀安放下茶盏,神情转了几分郑重。
    “眼下流沙河开发在即,两月之內便有股份拍卖之事,我这里诸多章程尚未理顺,缺一个熟悉本地事务的前辈从旁协力。別院上下谁都可以缺,袁都管却是缺不得的。“
    这一番话,说的颇有礼数,也颇有分量。
    袁朝雄却只微微眯起眼,將茶盏轻轻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监院,恕我直言。“
    他声音不高,只是淡然,然而那股老成的篤定,却让每一个字都显得格外压重。
    “你在流沙河所行之事,我已听人稟报了个七七八八。你这般凌辱我家门第,委实不像是要与我合作的模样。而你之后又行阳谋,要设立一个开发公署,化债转股,好让离山地界各方势力与你绑在一起。”
    他顿了顿,目光从未离开陈怀安的面庞。
    “可绑人者,日后也难免被绑。你虽是监院,可不过十年任期,十年之后,又有谁来处置场面?“
    陈怀安微微眯了眯眼,轻声反问。
    “所以都管的意思是……此事不妥?“
    “不妥。“
    袁朝雄毫不犹豫,只两个字,斩钉截铁,没有半点迴旋的余地。
    “此地三门六姓,皆是在这离山山脉扎根数十上百年的世家。监院拿著宗门名头,行商贾投机之事,圈人借钱,与那蒋逆有何差別?债务积累,若是日后没有在流沙河地界寻到矿脉,那些人岂不是又要闹到別院这边,这些都是差错。”
    陈怀安沉默片刻,神色温和,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小口茶。
    “都管说的这些,我都听进去了,可是担心我日后还不了这般债务?“
    “只是所谓差错,乃事未成时的假设。流沙河灵矿是真实存在的,此事各方已勘验过,不是我凭空捏造的。都管若是担忧,莫如从旁协力、制衡於我,届时有都管压阵,离山地界各家岂非更有把握,更能安心?“
    袁朝雄看了他良久,末了,只是摇了摇头。
    “监院,我不是在要价。“
    他站起身来,仍是那副不疾不徐的模样,口气却比先前更冷了几分。
    “我是在拒绝。开发流沙河一事,我袁朝雄参与不得,也不会参与。你行你的,我守我的规矩。你若需要都管的籤押盖印,我自按宗门章程行事,该应允的应允,该驳回的驳回,一分一毫都不徇私。“
    他微微停顿,望著陈怀安,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只是监院,你我心里都清楚,有些事情,我不表態,便等於不支持。“
    陈怀安没有立刻开口。
    他稍稍斟酌了一下,尝试了另一种路子,將语气放得更软。
    “都管,你我虽初识,我却钦佩你。六十年在这边陲之地,无依无靠,靠一己之力熬出这番地位,此等毅力,绝非寻常人能及。我此番来访,未必是要都管事事都与我同行——只求都管能看清一件事。“
    “流沙河开发,利在长远,也利在当地。我若成了,受益的不止是我一人,也包括都管、包括漱石涧袁氏、包括你我治下的所有弟子。都管治事多年,难道看不出此中差別?“
    袁朝雄只是淡淡地看著他。
    “看得出。“
    话锋却就此一折。
    “正因看得出,我才更不会配合你。“
    陈怀安略略一怔。
    袁朝雄缓缓踱了两步,背负双手,窗外那几株苍松的影子投在他的身上,深深浅浅。
    “监院,你是一个很有手段的年轻人,甚至可以说是我这六十年来见过的最有手段的年轻人之一。可正因如此,我才不能配合你。“
    他回过头来,双目沉稳,半点不迴避。
    “树大招风。你此刻做的事已经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离山地界之外,更有的是盯著这里的眼睛。你根基未稳,偏要声势浩大,最终必然是树倒猢猻散。我漱石涧袁氏歷经先祖三世之功,方才成了筑基世家,此间艰辛,怎肯与监院一起沉浮。“
    “所以,恕我不从。“
    话到此处,已无继续谈下去的可能。
    陈怀安坐了片刻,將茶盏举起,向对方遥遥一敬,隨即举袖一饮而尽,站起身来。
    “既如此,我已明白了都管的心意。“
    袁朝雄没有送他,只点了点头,静静看著这个年轻人转身离去,脚步从容,衣袖隨风轻扬,看不出半分败兴的跡象。
    直至那道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袁朝雄方才將视线收回,低头看著桌上那只尚有余温的空茶盏,久久没有动。
    ……
    出了院门,陈怀安负手而行,步履不疾不徐。
    他的神情依旧从容,只是眼底深处,有某种东西在悄然沉淀。
    袁朝雄此人说服不了。
    这人太稳,就像一颗老树桩,扎在此地太久,不会轻易接受任何变动。
    但好在那位袁朝枚並未与这一位透露更多更深的消息,他似乎並不知道自己更深层的计划。
    那意味著自己的计策虽然未建全功,但至少有了执行下去的苗头。
    从柳月河坊市得来的情报,袁朝枚与他的这位族兄袁朝雄確实是有矛盾的。
    那意味著陈怀安分化漱石涧袁氏一族的计策从目前来看是可行的。
    既然袁朝雄不吃敬酒,说服不了,那陈怀安就决定將他绕过去。
    都管一职,统领院中对外联络诸事,算是天然的一道屏障,若此人执意与他为难,到时候处处掣肘,著实麻烦。
    但麻烦,不等於无解。
    他无需动用什么明刀明枪,只消將別院的实权一点一点地从对方手里腾挪出去,另立一套人马,另闢一条渠道,让这位袁都管的名头还在,手中的权柄却一寸一寸地架空。
    他到底是监院,在权柄这一端天然就压过此人一头。
    更何况他还是筑基修士,若是在通过流沙河地界的开发实况,只稍將別院上下餵饱,那么这位都管也不过是泥塑傀儡罢了。
    不知不觉,陈怀安竟已抵达了自家的宅邸门口。
    他忽的仰头望天,却是见到月明星稀,斑斑点点的星光被偌大辉月尽数遮蔽。
    大势在此,他不会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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