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太南论道(上)

    一声悠远的钟响,倏忽从天枢峰上悠然传来。
    依稀见到四道遁光瞬时而起,顷刻之间已然穿过峡谷上方的云雾所属,径直坠入谷中,直到论道台前方才倏忽消散。
    结丹真人道果自带道韵奥妙,眾弟子一时看不清面庞,直到这四位登上那块青石,方才看清模样。
    云渡真人为客,立在四位结丹真人正中。他中年模样,面容刚毅,整个人宛若一柄尚未出鞘的利剑。
    在他左右,分別是天枢峰的金云真人与玉衡峰的妙音真人。
    前者面容清瘦、蓄著三缕长须,看著颇有长者风度;
    后者面容温婉,手托白玉净瓶,仙姿裊裊。
    只有雷焱真人落在最后,他虬髯鬍须乱糟糟的,道袍皱巴,整个人透著一股“没打算收拾自己”的懒散。
    不等宾主入座寒暄,他已朝三位真人拱了拱手,就在西侧落座,坐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倒也没有人在意。金云真人只是一瞬便移开了目光,隨即对著台下眾弟子开始讲演。
    “今日论道,乃出云,金光二宗每三年一度的论道法会,今年是云渡真人来访,老朽忝为地主,先行谢过。”
    他微微頷首,只伸手介绍了云渡真人,方才继续宣讲。
    “规矩如旧,先是请真人论道演法,再是弟子发问的环节,凡是我金光出云二宗弟子,皆可发问,不问出身修为,只问道理。但不许喧譁、不许爭辩、不许无礼。云渡真人,请。”
    金云真人退后半步,將论道台中央让了出来。
    直到这时,他才与妙音真人分位落座。
    云渡真人上前,立於青石正中,负手而立,並不急於开口。
    他只是静静扫过台下眾人一眼,那目光清澈而锐利,像一柄长剑,將所有人都不轻不重地量了一遍。
    台下眾弟子屏息凝神,
    周彦坐在陈怀安左侧,眸光微微一亮,轻声道:
    “云渡真人十载未曾出山,今日能来,委实难得。”
    话音未落,云渡真人已然开口。
    “在下不善言辞,便少废那些开场閒话了。“
    声音不重,却在整个谷中传得清晰,带著剑修特有的那股凌厉乾脆劲儿。
    “今日论道,只讲一件事,就是观剑论剑。请诸弟子品鑑《观青辰子礪剑图》,此乃中古大能道玄真君所作。”
    论剑之后,今日在场弟子凡是在此画中有所悟者,尽可上前稟告所得,我这有三品三阶上品飞剑,已做彩头,奖与悟性最为出眾的前三位弟子。”
    话音刚落,身后的雷焱真人猛地咦了一声。
    就在他边旁,金云与妙音两位真人面色不动,心中却也是稍稍惊讶。
    原因无他,《玄中都观青辰子礪剑图》这件画乃是出云宗的瑰宝之一,未曾料到此番论道,出云宗居然拿出这般物件。
    云渡真人却是未做理会,只见他抬手,五指微张,
    一轴画卷倏忽浮现,隨即轻轻展开,发出一声细微的沙沙声,仿佛承载了不知万余年的光阴。
    只下一息,半空中便有一道淡金色的光华徐徐流溢,如同清晨的雾气,无声无息地瀰漫开来。
    “陈师兄,且用神识观之,此乃不可多见的瑰宝。”
    周彦的话音带了几分急促,只下一瞬,他的神识已然向那画卷涌入。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雷焱真人没有丝毫顾忌脸面,场间眾人只见到一道磅礴神识倏忽而现,竟是抢在所有人前,先入画中一步。
    陈怀安依然照做,只下一息,他就感觉自己到了另一方天地。
    是一片旷野,荒凉而辽阔,地上的枯草连根折断,土层像被犁鏵翻过,深深浅浅的沟壑纵横其间。
    天色惨澹,不见日头。
    两道身影立於这片旷野正中。
    左侧那人著一袭破旧皂袍,腰悬一柄长剑,剑气从剑鞘之中隱隱外溢,带著森冷的寒意,將方圆数尺的草木都压成了枯色。
    这位想必就是青辰子。
    而画卷右侧那人身形更为魁梧,肤色黝黑,手持一柄细狭长刀,刀身通体黝黑,看著寻常。
    武夫?
    不对,不止是武夫,此人虽是驱用气血罡气,但是身上的法门却是不止一道。
    不等陈怀安继续细想,两道身影已然启动。
    剑气先至,长虹贯日,隨著青辰子驱剑而出,剑气如一道白芒,瞬间撕开数丈空间。
    毫无疑问,这一招附带了剑道道果的某种神通。
    然而对面那位却是纹丝未动。
    他只是低头看了那道剑气一眼,隨即嘴中喃喃念著什么。
    言出法隨,肉眼可见先前那道剑气愈发的缓慢,待剑气抵达那男子身前,却见其人轻轻伸出二指,稍显隨意地夹住了。
    肉体凡躯竟然能做到这般地步吗?!
    陈怀安心中顿时一怔。
    不等他细思,那位用二指夹住剑气的武夫已然鬆开了手。
    剑气消弭於掌间,无声无息。
    青辰子面色肃杀,却是踏地而起,瞬息贴近,长剑斜出,儼然就是要近身搏杀。
    对面那位丝毫不惧,隨即横移半步,长刀出鞘。
    只听到一声清脆的交击声响。
    两位结丹修士只在咫尺之间,开始了最为惨烈的搏杀。
    陈怀安这下是彻底的目不暇接了,他神识勉力,试著看清两人每一个动作。
    前十几回合,都是青辰子在攻,那位武夫在守。
    他的剑法宛若四时节气,时而舒缓,时而激进,长剑纵横之间,他的步伐也在闪转腾挪,虚实相济。
    那武夫则全然不同,他从不迂迴,招式大开大合,每一次都是正面迎击,那柄长刀总是出现在剑锋快要抵达身躯的部位,进行交接。
    又过了十余回,两人的动作是愈发的快了,看得人眼花繚乱。
    毫无疑问,这般高强度的神识运转,哪怕是对於筑基修士而言,也是一个不小的负担。
    陈怀安此刻只觉得眉宇紧绷,识海之中翻山蹈海。
    毫无疑问,这是神识驱用过度的徵兆。
    而在不远处,已然有不少还是练气期的太南谷修行弟子撑不住这般神识消耗,只从画中境界尽数退出。
    电光火石之间,陈怀安立刻明白:
    若是自己不去感悟这二人的精妙招式,恐怕不用多久就会因神识耗尽而退出此方境界。
    没有丝毫犹豫,他很快將自己代入到那位武夫身上。
    原因无他,他当真对剑道一无所知,而那位武夫,至少用的还是刀。
    然而当陈怀安真正面对这般滔天剑诀的时候,却猛地汗流浹背了。
    他的神识嵌入那武夫身躯的剎那,那漫天的剑气压力便尽数加诸於他,
    刀柄抵在掌心,掌心是热的,血气在皮下滚涌,而迎面那道白芒,已然快到他几乎来不及反应。
    不过有珠玉在前,他当即仿照这那位武夫的虚影进行动作临摹,顾不及多想別的,只是按照身躯本能出刀。
    刀锋斜出,以刃背迎上那道剑气,硬架。
    一股难以形容的力道顺著刀背传入掌心,再经掌心传遍整条臂膀,陈怀安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识海之中翻涌的惊涛险些將他直接震出这方境界。
    然而他没有出去。
    他强撑著神识,牙关死咬,如同那位武夫一般,拔刀相向。
    而就在那一刻,一道极轻极细的“感觉“悄然从那柄长刀的刀身上传了过来——
    不是刀法。
    是那柄刀的“重量”。
    陈怀安愣了一下。
    他没有时间细想,因为第二剑又来了。
    他只能照著方才那个感觉,再次出刀。
    这一次,他没有用刀背硬架,他顺著那道“重量”,將刀身横转,以刃面斜接,借势侧拨——
    剑气偏了,擦著他的肩头飞出,劈断了后方一片枯草。
    神识压力瞬时一松,然而作为替换的是那直面生死的大恐怖。
    只在此时此刻,已然到了生死关头。
    青辰子一声呼喝,手中长剑呼啸,却见漫天剑气再次倏忽而出。
    山舞银蛇,原驰蜡象,剑光如漫天大雪,一片惊寒。
    只在此时,却是见到那位武夫倏忽一喝。
    陈怀安立刻为之照做,他只觉得周身气血瞬时鼎沸,
    那武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陈怀安也隨之低头。
    他看见了掌心。
    原本黧黑乾燥的皮肤,在这一刻,已经开始泛红。
    不是因为用力,不是血气充盈的那种潮红,是一种来自更深处的红,如同铁矿石在冶炉里被炙烤时渗出的那种顏色——深、沉、暗、烈,仿佛皮下有什么东西,已经在慢慢地、慢慢地燃起来。
    【触发神通:尤里卡】
    【血为薪,气为火,身为炉,刀为舌,燃炼万物薪,证我大道果!】
    【领悟燃血刀法】
    【天道酬勤】
    【技艺:燃血刀法】
    【进度:入门(1/100)】
    【效用:引血为薪,以气为焰,周身气血燃而不焚。施用此法每一击皆携血脉罡劲,可破寻常护体真气。】
    【註:此法不耗真气,不损神识,独以气血为薪。每用一遭,精血自亏】
    【註:此法与炼体功法天然相契,兼修淬体法门可增益气血厚度,战力加倍】
    掌心那抹深赤倏忽之间便漫上了小臂,陈怀安只觉得整条右臂的经脉像被点燃了一般,灼而不痛,热而不焚。
    下一息,那位武夫的虚影动了。
    不再是守,不再是拨,不再是侧身卸力。
    那人踏前半步,长刀当胸一挺,刀尖所指,正是青辰子那漫天剑雪的来处。
    陈怀安也隨之踏前半步。
    这一步踏下,他只觉脚底有一股力道自涌泉而起,经小腿、过膝弯、入丹田,再沿著脊柱一路攀升,匯入双臂——
    与方才纯然跟隨的感觉截然不同,这一次是他自己的筋骨,在他自己的神识驱用之下,第一次做出了主动的回应。
    不是那武夫在带他。
    是他自己在出这一刀。
    天地一瞬之间,仿佛一切都停顿了,
    刀起,刀落,
    周遭万般大寒剑气,在此刀之下尽数消融。
    肉眼可见,面前的青辰子面色为之动容
    .......
    旷野之中的激斗愈发惨烈。
    青辰子的剑意被燃血刀法正面撼动了一次之后,面色已不同於此前,眉眼之间多了几分真切的忌惮。
    他开始主动退让,而那位武夫却是愈发逼近,长刀睥睨,刀锋所指之处,剑气顿时消融,一时之间攻守易型。
    而在画境之外,场外已是另一番景象。
    先后已有近百名练气弟子支撑不住神识消耗,从画境之中退出。
    太南谷的草地上,隨处可见盘膝调息的弟子,面色苍白,气息粗重。
    此刻,便连好些筑基修士,也开始陆续退出。
    他们的神识跟不上那漫天大雪般的剑气,此刻只得无功而返。
    周彦却是游刃有余。
    他修的是《无上洞真通幽玄照经》,这门功法让他的神识远超寻常筑基。
    饶是如此,在那武夫最后几波的攻势中他也是一时不撑,不得已退了出来。
    彼时他的神识从画境中抽回,却是带著捕捉到那剑修道果的余韵脉络印入识海细细品嚼。
    他没有急著睁眼,只是坐在原地,一边调息,一边慢慢地消化那番所得。
    然后他听到了周围的声音。
    有粗重的喘息,有压低的咒骂,有人踉蹌起身时衣袍摩擦草地的沙沙响。
    是先前那位拦路的殷炫,那位向道之心坚定,偏偏不肯服输,此刻却是神识受损,只能勉强压著翻腾的气息,额头青筋顿时暴起。
    一声轻嘆,周彦收回神识,没有多看,转而看向身旁的陈怀安。
    然而隨即,他就是猛的一惊。
    相较於那位殷炫,眼下这位要更为夸张,肉眼可见这位陈师兄眉宇紧皱,浑身上下已然开始止不住的痉挛颤动,身躯却是愈发滚烫,周遭气血翻涌,武道罡气透体而出。
    这是神识驱用过度,即將走火入魔的徵兆。
    毫无疑问,这位陈师兄应该是同自己一般领悟到了什么。
    周彦刚想伸出手打断,然而在陈怀安肩头上方三寸,却是猛的停住了。
    “寧为玉碎不为瓦全。”
    陈怀安先前的向道之心,猛的提醒了他。
    周彦微微摇头,终是收回了干预的念头。
    万般皆是缘,任这位陈师兄去吧。
    ........
    陈怀安自是不知道画境外的情形。
    此时此刻,他已然彻底代入这位武夫。
    只在旷野之中,他的刀法愈发凌厉,伴隨著周身气血沸腾,每一次出刀,青辰子的剑气就是愈发消散。
    一刀快过一刀,一刀重过一刀。
    青辰子的左袖被刀风撕裂,肋下添了一道血痕,虽不深,却让他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
    那武夫每劈出一刀,陈怀安便跟一刀。
    跟得越快,周身气血就愈发沸腾。
    他的神识虽然勉强还能支撑,但陈怀安能够清楚地感觉到了,那武夫身上的深赤,在第十四刀劈出之后,已然快到临界点了。
    是他的气血將要尽了。
    饶是如此,这位武夫依旧没有丝毫犹豫,只下一瞬,长刀再起,却是如山岳般將要落下。
    陈怀安看著这一幕,胸口像是什么东西攥住了一般。
    他知道,胜负已分。
    只在当面,青辰子的目光,亮了。
    气血已尽,陈怀安手上的长刀当真如山岳一般,他还想驱动,却是不能动弹分毫。
    只在此时,青辰子倏忽出剑,那一剑好快,好准,
    恰若江上渔翁倏忽甩脱鱼竿,却是瞬时吊起漫天星河。
    剑锋向上挑起,动作轻得几乎不像在杀人,然而只在下一刻,剑刃已然从陈怀安喉尖透出。
    无处可逃,逃无可逃,
    生死一瞬,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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