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陈设简陋,却是整洁。
土灶內炭火正旺,瓦罐煮著菜羹,咕嘟作响,满室暖气氤氳,鲜香四溢。
那猴儿一进门,便躥到灶前,伸掌烤火。
周梧端坐明月肩头,环顾打量。
墙上掛著一柄三股钢叉,叉头錚亮,显是常用之物;角落堆著几张兽皮,狼皮、鹿皮皆有,叠放有序
轻嗅几息,还能隱隱嗅得一缕幽息,似妖非妖,端是异样。
老汉端来三碗热汤。
一碗入腹,周身邪尽散,暖意通身。
汤饮已毕,眾人閒敘攀谈。
明月开口问道:“老人家,我见周遭茅舍零落,此间却只你一人,莫非独居於此?”
老汉闻言,捻须頷首轻嘆:“正是。我老妻早逝,儿女皆往城中营生。老汉以打猎採药为生,独守几间茅舍,倒也清閒自在。”
言罢,反问道:“倒是先生,这般大雪寒天,先生一行缘何至此?莫不是向西行路?”
“正是,正是!我等正要去往西牛贺洲。”猴儿挠手笑问,“敢问老丈,此山唤作何名?离西洲尚有多少路程?”
“此山唤作黑风山,越此层岭,再行千里,渡过一条长河,便是西牛贺洲地界。”
黑风山?
周梧闻言,耳尖微动,登时好奇。
这名山来歷,他早已知晓。
那《西游记》中,所载黑风山,有黑羆潜居,神通广大,能与猴子赌斗多时,难分高下。
不期今日行至此处,端的是机缘巧合。
虽早个几百年,可黑熊精应早已修行,盘踞於此才是。
旋即问道:“老丈,那此山之中,可有妖邪作祟?”
“自是有的,”老汉面色沉缓,“此山林深谷幽,草木繁密,精怪丛生,妖魔甚多,不知几何哩!”
“可有黑羆?”
“黑羆?倒未曾见过。”
周梧瞭然。
许是那黑羆久住洞府,未曾显跡。
猴子听罢,好奇打量老汉,笑道:“山中妖物遍地,那你怎敢孤身一人,落户在此,守此茅舍?”
“老汉一把骨头,身上皮肉无几,那些妖怪见了,还嫌硌牙哩!”老汉呵呵自嘲道,“我在此安分守舍,不闯深林,便无甚祸患。”
“倒是你这猴儿,虽隨先生同行,可切莫逞强,免被山妖掳去。”
“你这老丈,唤我猴儿,好生小覷!”猴儿面露不忿,“论年岁,我反倒比你年长哩!”
“哦?你有多少寿数?”
“我已活三百余载!”
老汉闻言,暗自心惊。
待听闻明月、周梧寿数,方悟遇上修真仙流,连忙敛色躬身,恭敬施礼。
一人一猫一猴见此模样,皆掩口轻笑。
......
不消多时,屋外风雪渐收,漫天落雪停歇,寒山素净,天地澄明。
老汉抬目远眺,仰望天色,打量半晌,拱手言道:“诸位仙长,且於寒舍安坐歇息,老汉尚有活计,需出外劳作。”
“劳作?”周梧疑惑道,“便是院中刨土么?”
“正是。”
老汉说罢,便欲出门,復去刨土掘坑。
明月见状,开口问道:“老丈,这般严寒,不在屋內取暖,却於野地挖洞,莫不是要凿茅厕,方便起居?”
老汉闻言,微微摇头,一脸愁苦:“不瞒仙长言,寒舍常缺水,冬日用泉难,十里趋河涧,途滑行路寒,山妖频出没,往返多险艰,欲寻地底脉,掘土凿深泉。连掘数尺地,未曾见湿土。”
周梧垂首,凝望深坑。
忽的,只觉泥宫气机暗涌,灵台微颤。
挖井?
挖井......
他好似有所悟,却又差些甚么。
“老丈,容我一试何如?”
老汉闻言,抬目细观,迟疑答道:“仙长,隆冬冻土,坚硬异常,极难开凿,老汉怎敢劳烦仙长动手?”
“誒,可莫要小覷了猫,”周梧纵身落地,跃至坑前,“我身形虽小,本事可不小哩!”
言罢,学模学样,搓了搓掌,拎起铁镐,纵身跃入坑底,奋力刨掘。
明月见状,笑道:“小师弟,倒不知你还有挖坑的本事哩!”
周梧不答,只顾埋头深挖。
寒冬冻土坚如生铁,一镐凿下,只崩碎几团泥块,震得镐刃嗡嗡作响。
然狸奴气力,远胜凡俗。
不消多时,土坑已掘至一人深浅。
周梧立在坑底,四下打量端详。
老汉在旁拢柴生火,烘著坑壁,冻土受热变软,省了不少气力。
“所谓火生土,如此这般,倒是合五行运化之理。”
周梧心下暗忖,只顾挥镐深挖。
少顷,坑穴愈掘愈深。
约莫数丈有余,可四下干硬,半分水泽也无。
“小师弟!会不会此地无水脉?”明月探头望下,不禁疑惑道。
“断然不会,”周梧猫耳微动,听得真切,“下方有水,只是有些深了,待我再挖!”
那猴见了,在院中拾一柄锄头,纵身跃入坑中,四下张望。
“猴子,你下来作甚?”
“嘿嘿,见你掘了许久,特来相助一番。”
遂挥镐便掘。
须臾,镐尖触到异物。
二灵收器细看,泥底露出一截黑木,色沉质沉,一头削锐,一头方平,似是雕琢过一般。
木身出土二尺有余,遍裹黑泥,湿腻沉厚,有股清雅草木之气,扑面而来。
“怪事,土穴深处,怎藏此木?”
周梧好奇,当即运力一拔,木体离土,地底轰然泉涌,坑中水势漫溢。
“出水了!出水了!”猴儿见状,拍手大呼。
老汉见泉眼迸发,亦满面喜色。
二灵纵身离坑,在旁静观水势。
初时泥水浑浊,转瞬便渐澄澈。
少顷,泉水节节上涨,汩汩盈坑,清冽温润。
待泉水盈坑,猴儿掬水饮罢,双目一亮:“好生清甜!”
老汉与明月,亦各捧清泉入口,甘润沁心。
唯周梧持黑木,心下暗生疑。
土底藏木,猴入坑中,方才泉涌,此中玄机,好生难解。
莫非天时造就?
亦或是道法自然?
还是功行圆满,水到渠成?
周梧微微怔神,復看向黑木。
火中藏真阴,水中蕴真阳,木母现,井自成......
若以此黑木为木母,则掘土成井,便是行功之妙。
一土一木,皆是修行火候,半点不差。
等会。
土木......
那不正是黄婆,木母?
难不成,这木母,本隱於中宫戊土之內,与黄婆同气相依?
一念惊觉,周梧双耳陡竖,顿悟几分玄妙。
可心底尚留晦涩,未能全然通透。
復望向井水。
此井水,为坎中阳,木母本属离位、藏火中真阴,怎会潜藏坎水之地?
坎宫本应育金,焉能生木?
莫非是水火顛倒,水中藏火、火內含水,方有此异?
忽的,一念方生,泥宫骤震,灵台豁亮,霎时顿悟。
懂了,懂了!
归根结底,还是心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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