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黑羆

    周梧看向猴儿。
    见其屈足搔身，不由暗生欢喜。
    所谓心猿属火，木母本藏灵台，原是心內真根，正应木母出自心猿之理。
    此猴於己身道心，便是心猿显化。
    心猿挥锄掘井，正合以火引水、以水召火之理。
    若无此猿下掘，木母永錮离宫，不得现世。
    今井成泉涌，坎中真阳感召离中真阴，火中灵蕴自然现形，正是水生木母、木出火宫之玄妙。
    须知，木母本源，不在水土，只在心猿一念回光。
    古经有云：五行顺行，法界火坑；五行顛倒，大地七宝。
    水火自相既济，坎离自得交媾，金公木母，隨缘相会，儘是自然之功，全无半分刻意。
    正是如此。
    “猴子啊猴子，你我果是夙缘相牵。”
    “我引你早往方寸修行，你反倒替我引出木母，真箇是天定缘法。”
    周梧耳尾皆竖，心下暗笑。
    復又看向那白鬢老汉。
    此番掘井，悟彻玄机，也有老汉一份成全大功。
    若无此番际遇，怎知木母隱於中宫，更不识需借心猿掘土，木母方能显化，非如此，只怕现在，还兀自执著梦里火焰山，四处茫然参求哩！
    泉水兀自漫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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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冽温润，悠悠缓涌。
    老汉怔了半晌，伏地叩拜：“仙长果真了得！老朽连日掘土，全无半点湿润；仙长转瞬之功，便涌出甘泉。敢问仙长，掌中黑木是何灵珍？”
    周梧扶他起身，掂了掂木段，笑道：“我也不识此物，只闻得一缕清香，质地倒是坚硬。要不，留与你烧火度日？”
    “万万不可！”老汉连连摆手，“此木由仙长掘出，理当仙长自留，岂堪作柴薪焚化？委实暴殄天物。”
    周梧闻言，只觉有理，便口吐真火，將其烘乾，再掰为数截，收入隨身小囊中。
    此物不知是何物件，待迴转道观，再向师父请教。
    这番吐火手段，直把老汉与猴子都惊住。
    “小狸奴，你怎的还会吐火？”猴子满眼艷羡，凑上前急问询。
    “我修行百载，悟炼真火，自能隨口吞吐。”
    说罢，周梧取出数道符籙，递向老汉：“老丈，此符可祈福辟邪，便赠予你护身安宅。”
    老汉连连推拒：“仙长已助我凿井得泉，我无功受惠，感激不尽，怎敢再受仙长符籙？万万不敢。”
    “老丈此言差矣。若无此番掘井，我还不知何日悟透玄理哩！怎会是无功？这本是你我同结道缘之功。”
    明月在旁笑道：“小师弟，莫不是又悟了甚么？”
    “不可说，不可说。”周梧故作正色，卖起玄虚，“这符籙数道，老丈收下便是。”
    老汉见推却不过，只得恭谨接过，贴身藏入怀中，旋即相邀：“诸位仙长恩德深重，快请入舍歇息，老朽这就杀鸡备饭，聊表寸心。”
    三人拗不过盛情，只得隨入屋內，任其张罗置办。
    ......
    天光渐暗。
    山中风雪大作，呼啸呜咽。
    寒风透窗而入，吹得烛火灶焰不住摇曳。
    周梧一行，正用晚膳。
    日间虽悟木母玄，他却心无躁念，淡然自若。
    欲教木母显化，便仿掘井之喻，须遣心猿破土，更要调和黄婆，引心猿入中宫，偕金公共行开凿，方可功成。
    然黄婆难调，正是眼下关隘。
    丹道行功，原是强求不得，只待缘法时至，自然水到渠成。
    酒足饭饱，三灵同杨老汉，围炕閒话。
    老汉姓杨名远，年已七旬有四。
    自幼便与家人，棲身黑风山脚下，以砍柴打猎，维持生计。
    昔年娶妻，生下三子，如今皆出外谋生。
    三子曾欲接他同去，可老汉眷恋山野，住得年深日久，不惯俗世纷扰，执意不肯迁离，便独自长守此间。
    倒也是个奇人，与那韩氏有些相似。
    寿过七旬，身强体壮，端是不凡。
    正閒话间，忽闻山间兽鸣悽厉。
    老汉登时敛神，抬手示意噤声，侧耳细听。
    待声响远去，方才欠身笑道：“倒叫诸位仙长见笑。”
    明月疑惑道：“老丈何故屏息静听，要我等缄口凝神？”
    “仙长有所不知，入冬之后，山中生灵，多半蛰伏冬眠。常有妖物出山觅食，寻不得活物，便在山林间呼啸作乱，亦会四下巡扰屋舍。”
    “老丈先前还言自身肉少，妖怪瞧不上眼，”猴儿捂嘴偷笑，“怎如今，反倒这般胆怯谨慎？”
    “有诸位仙长在此，老汉何惧，只恐有莽撞妖怪，下山搅扰，误了仙长安寢。”
    明月闻言，便道：“老丈不必忧心，今夜我等借宿在此，若有妖邪敢来，替你降服便了。”
    杨老汉连连称谢，隨即起身，取来早备好物件，送到院中，安放妥当。
    这般行径，皆是他久居深山，积攒的避险旧规。
    每至冬月，老汉但凡巡猎储粮，入夜便取些许置於院中，权当供奉山妖。
    据他所言，此山精怪繁杂，善恶参半。
    那黑风山东畔，有一白花蛇，更有一头苍狼，身披道袍，俱是久修年深，潜山悟道之善辈。
    托二精庇护，方能安居於此。
    周梧听罢，心中瞭然。
    杨远所说二怪，应是《西游记》中，与黑熊精结为同道的白花蛇、苍狼二怪。
    遂暗运天听，凝神细辨。
    果闻深山隱隱有声，或低吟，或长啸，他却不刻意深究。
    山野精怪，各居洞府，各修玄道，自守本分而已。
    ......
    未几夜深，时至子时。
    屋外风息雪停，皓月凌空。
    三灵同宿一屋，明月於屋內打坐清修，周梧独踞屋顶，吞吐月华修持。
    山空夜寂，万籟无声，霜凝野径，影落疏林。
    无妖氛异动，唯清辉遍洒，山野安然如故。
    行功既毕，周梧正欲离檐，归屋入定，忽双耳微微一动，似闻有异声，隱隱传来。
    少顷，果见一道黑影，鬼鬼祟祟，躡足潜踪，翻过篱笆落入院中。
    那黑影四下张望，见万籟无声，便耸鼻轻嗅，逕往老汉往日陈设供品之处挪去。
    周梧心下好奇，凝眸细看，瞧得真切，不觉暗自好笑。
    你道那黑影是甚来头？
    非那白花蛇，亦非修道苍狼，原是一头黑羆。
    还是披著衣衫的黑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