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冯去疾等眾人,扶苏独自坐在咸阳宫中宫后殿的御榻之上,只疲惫的揉捏起了额角。
“呼~”
“这才第一天。”
“要干的事,还是多的数不清……”
顾自嘀咕著,扶苏又长呼出一口浊气,双手往身后一撑。
昂起头,一边活动著脖颈,一边观察起殿內的顶梁;
感觉脖颈处的酸涩缓解了些,再从御榻上站起身,缓慢扫视殿內,打量起这本属於始皇帝的居所。
——作为『寢殿』性质的后殿,没有召集群臣商议的需求,自然就没前殿那么宽阔。
约莫五丈长宽,被御榻、御案,以及堆放的竹简、各类灯具占去小半;
剩下的空间,大概也只够十来號人,相对宽敞的跪坐言谈、商议。
御榻正对著的,是后殿与前殿相连的通道,以一面屏风象徵性隔断;
倒是御榻左侧,有一面木製推拉门。
將门往一侧退开,映入眼帘的,便是中宫外的宽台,以及宽台外侧的石制护栏。
日头已近黄昏。
夕阳西下。
走出殿门,走到护栏內,伸手轻轻扶著护栏上的石雕,扶苏的目光便沿著长阶,俯瞰向了『塌』下去的整座咸阳宫。
准確的说,並非咸阳宫『塌』了下去;
而是中宫正殿,较整个咸阳宫,都拔地而起高出了十数丈。
此刻,扶苏只觉自己仿若屹立云端,俯瞰天下渺渺苍生。
却根本生不出丝毫波澜壮阔、鯨吞豪迈之情。
今日诸般种种,基本算是在扶苏计划之內。
没有出什么岔子。
但扶苏肩上的担子,却並没有因为今日种种,而减轻哪怕分毫……
第二场『小会』结束前,冯去疾提出:以农为本。
这是在为大秦,定下清晰明確的国策,以及核心执政方针。
右相冯去疾明確表態,左相李斯、皇帝太傅兼上將军蒙恬,以及御史大夫冯劫、郎中令蒙毅也都没提出反对意见;
此事,便算是在大秦权力金字塔尖,基本达成了一致。
但这一切,却还远没有结束。
甚至可以说是刚刚开始。
——正所谓:治大国如烹小鲜。
疆域越广阔、人口越多的国家,自然也会出现越多的问题;
便需要越小心、谨慎的治理方式。
事实上,今日朝议,咸阳朝堂仅仅只是在扶苏力排眾议下,定了一个大方向。
——停建、收尾四大工程;
朝议结束后的小会议,也只是由冯去疾初步提出:大秦国策,以农为本。
尤其后者,说的难听点,其实就是一句口號。
为了將这句口號,转变为实打实的政策、制度,还需要扶苏进行精密的拆分。
以农为国本,说得好听;
总不能是掛在嘴边,閒著没事儿喊一喊,农民的日子就好过了吧?
还是要有政策、制度进行支撑的。
比如税、赋减免,律法体系调整,乃至於社会风气的引导——等等等等。
就拿此番之事为例。
扶苏提出:彻底停建阿房宫工程,收尾长城、驪山皇陵,以及已开设的直道工程,且不再开设新的直道线路。
话是喊出去了,也基本定下了。
但具体怎么做、怎么实施,还是要底下的官吏一步一步去做。
首先,要由相府出面,向这四大工程负责人发送政文:奉二世皇帝令,朝堂决意,停建、收尾以上工程。
同一时间,相府国库、少府內帑停止对阿房宫项目调拨工程款项,並针对即將收尾的长城、直道、驪山皇陵等项目,进行最后的財务核算。
再根据核算结果,发出最后一笔、足够使这三个工程收尾的款项后,便也要彻底停止调拨款项。
钱的事解决了,还有人。
——因阿房宫而被徵召的民夫、力役,要规划遣返原籍;
刑徒、囚犯,根据二世皇帝扶苏的交代,由廷尉属衙覆审。
罪责较轻,或罪名有疑点的,赦免其罪,与民夫力役一同遣返。
这还只是阿房宫。
还只是位於关中,与咸阳城只隔著一条渭水的阿房宫。
还有驪山皇陵、北方长城,以及遍布天下各地的直道,都是个顶个的麻烦。
——驪山皇陵还好说,好歹也在关中。
工程一收尾,廷尉去甄別,人该放的放,放不了的就地收监,费不了多大事。
而长城,却需要专门派人去监工收尾,再甄別刑徒力役,並规划力役的有序遣返;
直道更麻烦——每一处建筑工地,几乎都要派一位使者前去,负责甄別、遣返工作。
解决了刑徒、力役,还有官吏。
以长城为例。
奉始皇帝之令,全权督建长城的,是上將军蒙恬。
除了督造长城,蒙恬也还要兼顾北方边墙的卫戍事宜。
准確的说,蒙恬『上將军』职务的本职工作,其实是北墙边防;
督造长城只是顺带。
所以,长城建造完成后,蒙恬压根无需『卸任』,仍保留上將军的职务,专职负责北墙边防事务即可。
但除了蒙恬之外,长城项目,还有许许多多的官吏参与其中。
不同於蒙恬——无论有没有长城、无论是在长城开始建造前,还是在建造完成后,都可以安心做上將军;
这些人,要么原先只是个小吏,因为参与长城建造的工作需要,才被临时提拔了职务级別。
更有甚者,原先压根儿就不是官吏,仅仅只是因为参与建造长城,才得了一官半职。
现在,长城项目要收尾,这些官吏往哪儿安排?
因为项目得以升迁的,难道还能把人贬回原职务?
因为项目得到官身的,难不成还能罢官为白身?
显然不能。
非但不能,反而还要因为『瞬间建造长城』的集体功劳,而进行不同程度的嘉奖。
如果是三五人,甚至是三五十人的嘉奖,固然算不上多大事。
但过去这十几年,这四个工程项目吞进去的劳动力,可是有足足三百万人。
就按最乐观的估算:每一百名力役,由一名官吏负责监管;
三百万人,便是三万官吏。
或许都不是什么大官,但人数摆在这里,就足够让人头疼的。
要是有真本事,倒也还则罢了——大秦正是缺官、缺人的档口,真要有三万合格官僚,扶苏甚至都不用担心关东脱离掌控;
然而,事实很可能是:这些人当中,绝大部分所谓的『官吏』,都很可能连基本的读写能力都不具备。
扶苏的记忆里,就有两个典型案例。
——一个,是和泗水亭长刘季,也就是歷史上的汉高祖一样,押送本县力役前往长城的亭长;
结果那位亭长千辛万苦,把人送到长城脚下后,自己也被『扣下』了。
给安了个『屯长』的军职,美其名曰:有你在,你们县的力役也有个主心骨。
其实就是选牢头的路数,通过这种方式,来最省心省力的控制民夫力役。
现在,长城即將宣告建成,这位基层亭长出身,秩百石的『屯长』,该如何安排?
真塞进军中,做一个掌兵五十人的屯长?
更或是『建造长城有功』,升一级做百人將,也就是曲侯?
显然都不行。
发还原籍,或许是唯一可取的方式。
但肯定不是继续做亭长了。
非升官不可。
而且不是升一级就行,得是一级打底;
——得从一百石的亭长,升到至少二百石级別的同时,从乡野调任县衙。
可官场之內,升职二字,又不是有功劳就能升;
还得看能力够不够、资歷够不够,以及根本无法忽视的:有没有空缺。
这个案例,甚至都还没那么尖锐。
另外一个,才是扶苏真正感到头痛欲裂,却难得解局之法的。
——前年,扶苏(原主)刚到上郡那会儿,上郡为了配合蒙恬,派了一批基层官吏,辅佐蒙恬调度、协调地方。
那一批官吏,有一百石的,有二百石的,甚至不乏六百石级別的县令!
且无一例外,都是在某地县衙为官的『长吏』,即某个分管部门的一把手负责人。
这些人到了蒙恬手下,也多半安了临时职务。
有些是军职——如负责粮草、后勤调度的后军校尉,负责往来联络的斥候司马;
有些是文职虚衔——如负责数县之地的『守郡都邮』,也就是代理都邮,或是暂管某县的『守县令』,即代理县令。
长城建造的过程中,这些人为了满足蒙恬,或者说是长城建造工作的需求,便只能被安上这些未必適宜的职务。
真要让他干县令,他多半干不来;
但让他以代理县令的身份,调度本县资源配合长城工程,也算是权宜之计。
而现在,长城即將竣工。
这样的官吏,怎么办?
真要让大字不识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刀笔吏,做边地一县的县令?
真要让原职务二百石,连县令都不是的县衙分管部门负责人——如狱掾、吏掾,直接连跳好几级,升任千石级別的郡都邮?
这都还没算『建造长城有功』的封赏提拔呢!
副处直接提副部,不出问题才有鬼了……
再者,还是那句话:没有空缺啊……
哪来那么多空缺?
真要给这两三万官吏,都升个一到三级,那原先站著坑的官吏又往哪放?
…
“呼~”
“这些,都还尚在其次。”
“多费些时间、费些功夫,总是能有办法的。”
“可眼下,问题却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还越来越多……”
…
……
如是一声感嘆,扶苏握在石制护栏上的手,也不由紧了紧。
眉头更是紧紧锁在了一起,似是要用那道竖线夹死某只蚊虫。
——以农为本。
在后世——在大秦往后、新时代以前的两千多年里,这四字,都是世人习以为常的华夏最高国策。
而方才的小会议,右丞相冯去疾却主动提出:请陛下颁詔,明言天下,以农为大秦国本。
这说明什么?
直至今日——自始皇帝一统至今;
足足十一年的时间,大秦至今为止,都没有一个明確、统一的国策!
农民被繁重的税赋、劳役压著,种不好地;
军中將帅拔剑四顾心茫然,不知道未来在何方;
官僚——无论朝中公卿,还是地方官吏,也都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朝哪个方向努力。
始皇帝说什么,就做什么。
下什么令,就办什么事。
一会儿是北方长城,一会儿是关东直道;
亦或是是岭南百越,一会儿是关中皇陵、阿房宫。
再隔三差五,来一出徐福出海寻仙,始皇帝圣驾东巡之类……
乱。
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想一出是一出。
始皇帝雄心壮志,什么都想兼顾、什么都想在有生之年完成;
硕大秦廷,便也跟著始皇帝的跳脱思维,一会儿南一会儿北,一会儿东一会儿西,一会儿內陆一会儿出海。
到头来,內治闹得百姓怨声载道,战略搞得北方草原止步不前,南方岭南不断给財政放血;
都这样了,还不忘在西南夷——鸟不拉屎的蛮荒之地,修一条可怜兮兮,却需举国之力才能成行的五尺道……
对始皇帝,扶苏自然是怀有无上崇敬。
光是『大一统』三字,便足矣让扶苏对这位迷人的老祖宗,无底线无死角的崇拜。
但当屁股坐上大秦的皇位,成为大秦的二世皇帝,扶苏也还是不得不说:过去这十几年,大秦帝国的內外战略,实在是太过於混乱了些。
什么都想要,结果什么都没得到。
想兼顾方方面面,结果方方面面都是半桶水晃荡。
而今,需要有扶苏来理清思绪,为统一之后无所適从、根本找不到未来方向的大秦,找出那条明確的康庄大道了。
“第一步,是改善民生,將反秦起义扼杀於摇篮之中。”
“第二步,是明確对外战略——要么南,要么北,只能先取其一,搁置其一。”
…
“再一步步巩固对地方郡县的掌控。”
“甚至,不惜暂时恢復分封制,作为过渡性政策。”
“——秦做嫁衣,汉来穿;唐借隋运,三百年。”
“汉家做得,没道理我大秦便做不得……”
…
……
思虑著,思考著;
在夕阳逐渐消失在天边时,扶苏,终於从护栏內迈开了脚步。
——二世皇帝的第一天,正事已经结束。
接下来,扶苏便该去见见那位『未曾谋面』的妻子,以及只存在於原主记忆中的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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