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当下,后宫仍行大一统前,旧秦国那套姬嬪之制?”
言谈间,扶苏也已是再次回到了中宫后殿。
也不急著入殿门,而是停在了侧门外的瞭远台,继续与夏雀交谈著。
思路釐清,再发一问,夏雀应声再答。
“是。”
“仍用旧制,以少使、长使、七子、八子、良人、美人、夫人、王后八等。”
“少使为一等,长使二等——以此类推,王后为最高的八等。”
“始皇帝一统之后,曾有外臣諫言:改八等王后为皇后。”
“若奴没记差,进諫那人,被始皇帝以『妄言立后事』的罪名,贬去了蜀中为官……”
夏雀话音落下,扶苏又是无奈一点头。
——且不说別的,光是始皇帝打死不愿立后一事,就让扶苏有很多牢骚想发。
不止是原主公子扶苏——便是如今的二世皇帝扶苏,也对始皇帝此举颇有微词。
只是抱怨归抱怨,扶苏也还是可以理解。
毕竟任谁,摊上那么一个妈——放著好好的太后不做,非要和转轮子的『奇人异事』打交道……
咳咳咳……
“嗯。”
“便从此处著手。”
“即已立后,便以皇后取代王后,为后宫姬嬪最高等秩。”
“其余七等……”
话说一半,扶苏忽的话头一滯,转头看向身旁,仍拿下巴奋力戳著前胸的夏雀。
“其余七等,当真还在用?”
…
“始皇帝尚在时,朕母——当今太后,便是夫人的位份,仅次於(王/皇)后。”
“却从不曾听闻旁的姬嬪,有除夫人以外的位份?”
扶苏一语切中要点,夏雀也是忙再躬身,知无不言。
“始皇帝时,后宫凡诞下公子、公主之女眷,皆为『夫人』。”
“未能孕育皇嗣的,则皆无位份。”
“这般无有位份的姬嬪,宫中虽无人敢轻慢,但论尊卑,却是连最低贱的婢女都不如。”
“毕竟婢女,总还有个『婢女』的名分。”
一听这话,扶苏瞬间明白:这是死去的工作狂父亲,又忘记填一个漏洞了。
只是这个漏洞无关乎国家,无关乎天下,根本不影响大秦宗庙、社稷的正常运转;
始皇帝或许是注意到了,却懒得管。
也可能是根本懒得去关注。
“孕育皇嗣者,皆为『夫人』;”
“未能孕育皇嗣,则皆无位份。”
…
“始皇一统之前——如昭襄王、惠文王年间,亦如此吗?”
这一回,夏雀总算是不再捣头如捣蒜,而是轻轻摇起了头。
“按…呃,按『秦国』时的制度,凡宫中女眷——无论姬嬪、婢女,皆在这八等秩中,占据一席之地。”
“出身、地位最卑贱的婢女,尚且会在入宫时,得『少使』的位份。”
“歷代王、后恩赏婢女,也是以秩位迁升为主,赏赐钱金为辅。”
…
“此外,蒙王临幸,亦可升秩位。”
“只是除非诞下王嗣,否则,婢女蒙幸所能升到的最高秩位,便止步於:八子。”
“即第四等。”
“本非婢女,以『妾』身入宫的姬嬪,则是以八子为始。”
“蒙幸、诞下皇嗣、诞下公子,皆各有擢升。”
“最高可到夫人,即七等。”
“最高的王后,非秦王明媒正娶,大婚册立的正妻不可。”
“我大秦,也从未有过婢、妾,被某代秦王升立为后的先例。”
…
听到最后,扶苏终於是缓缓点下头,彻底搞清楚了状况。
和扶苏预料的大差不差。
——宫里的女人,除去带血缘关係的亲眷外,確实都是帝王潜在的合欢对象。
而这一『潜规则』,在过去的秦国,甚至都算不上潜规则。
凡是后宫的女人——婢女也好,姬妾也罢,都是按照那套分八个等级的后宫女性制度体系来划分。
如少使、长使,多半就是负责干脏活累活的婢女,只存在理论上被临幸的可能。
七子、八子,则是『秦国』时期,歷代秦王纳姬妾时,通常会给出的初始位份、待遇。
如歷史上如雷贯耳的羋八子,便是以第四等『八子』起步,最终母凭子贵,为秦太后。
而这一切,又是以秦君尚还不是『秦王』,仍是『秦公』为前提。
简单来说,就是『秦公』的姬妾,以七子、八子为起步;
而『秦王』的姬妾,就要相应的提升到八子、良人起步。
歷史上,西汉皇帝选秀充实后宫,则是以『良人』为起始位分,再根据是否孕育皇嗣——尤其是是否孕育皇子,来酌情提升至美人、夫人。
如汉武大帝的生母,世宗王太后王娡,在生下孝景帝十子刘彘之前,便一直是『美人』的位份。
直到生下皇十子,为汉家开枝散叶了,才得以晋升为仅次於皇后的夫人。
至於良人者——良家子也。
用后世人更容易理解的话来说,则应该解读为:良家女。
与刘汉王朝,甚至绝大多数封建王朝的基本盘:良家子相对应。
而今日,扶苏与夏雀的这一番交谈,也再次说明了那个道理。
政策、体制,不是一纸公文下去,就能水到渠成的。
——治国不是玩策略游戏。
不是点点滑鼠、改改设置,就能达成自己想要的结果。
就说眼下,大秦后宫这混乱的现状;
若不是心血来潮问起,扶苏甚至都不会知道后宫,居然还存在这样的问题。
而这,才是绝大多数掌权者所面临的日常。
——別说是针对现有问题,提出行之有效的解决方案了,就连『发现问题』这一环节,都不总是尽如人意。
除非是关乎宗庙社稷安危,乃至是存亡,且影响过於重大的事,帝王都总是很难关注到的。
底下的臣子,更是忙著將帝王描绘的宏图变成现实,也顾不上提醒帝王:这个小问题,陛下需要关注一下。
好在后宫的问题不算大事,也不算难解决。
也难怪始皇帝没顾上。
“所以,朕本该颁下的,不是册立皇后的詔书。”
“而是先改王后为皇后,並使后宫女眷,皆列八等的改制令。”
“改好之后,才该册立正妻为皇后。”
扶苏似是自语,似是徵求意见,夏雀却並未贸然搭话。
——通过简短的相处,夏雀也已从最初的惊慌、不安中稳住心神。
紧接著,便是內宦与生俱来的天赋,驱使夏雀飞速构建起了『二世皇帝扶苏』这一人物形象。
脾性隨和、情绪稳定;
曾对內宦表现出明显厌恶,但现在似乎有所改善——至少愿意言语交谈了;
明確提出:內宦只顾宫內便好,无需关心宫外——说明扶苏,很抗拒內宦与朝政扯上关联。
结合以上种种,夏雀也飞快確定了自己,侍奉这位二世皇帝的行事准则。
——问什么就答什么,知道多少说多少;
只说客观现实,绝口不提主观建议;
有求必应,召之即来;
无求则默,挥之即去。
“现任宦者令何人?”
短暂的静默,被扶苏突兀的提问所打破,夏雀忙再躬身。
“正是老奴……”
…
语调低微的应答声,只引得扶苏一阵尷尬,不由稍显刻意的轻咳两声。
而后再问:“比二千石的秩禄,实俸多少?”
夏雀稍一犹豫,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无定数。”
“论制,本应是月俸一百二十石,年实俸一千四百四十石。”
“由相府国库出六十石粟,再由少府內帑,出能买到六十石粟的钱——钱粮各半”
“但近些年,府库多以钱、粮捉襟见肘为由,酌情减扣。”
…
“有些时候,是相府只给二十石粟,內帑给能买到四十石粟的钱。”
“也有些时候,是內帑只给能买到十石粟的钱,国库给三十石粟。”
“最少的时候,国库粒米不给,內帑也只给七、八石粟的钱。”
“最多的时候,也只是钱、粮各给半数。”
夏雀说的平淡,就好似是在说別的人事,丝毫没有流露出愤懣、不满的神情和语气。
倒是扶苏轻轻一皱眉:“宫中內宦皆如此?”
夏雀微点头:“多半如此。”
“黄门、画室之流,本就无秩无俸,有口吃食便可。”
“便是饿两顿,也没什么大不了——除老奴这个宦者令,没人管他们死活。”
“各司令、丞,说是千石、比千石、六百石,实俸也只是聊胜於无。”
“时日一久,也不仰赖俸禄了,都想著討各宫姬嬪、贵人的欢心,好得些赏赐。”
“更有甚者……”
“呃……”
话说一半,夏雀话头陡然一滯,脸上满是欲言又止的纠结。
却不等夏雀明说,扶苏心中,便已猜到了夏雀难以言表的后半句。
“私相授受?”
扶苏言简意賅,夏雀却满是迟疑的点下头。
“各宫、各殿往来行走,免不得要通传、接引,又或是递话求情之类。”
“稍有些权柄的內宦,便多半会藉机討赏。”
“贵人们也都习以为常,不等內宦开口,就会主动奉上钱、金,以为奔走之费。”
“內宦间,位鄙者於位尊者,也不乏有钱金开路,疏通门路,亦或交好之事。”
这番话,夏雀说得莫名沉重。
倒不是身为宦者令,夏雀有多么正义感爆棚,为此等乱象痛心疾首。
恰恰相反——作为咸阳宫所有內宦的头头,宦者令夏雀,恰恰是这套贪腐之风最大的受益者。
底下的小太监,或是谋求升迁、调动,或是请求照应、庇佑,都绕不过夏雀这个宦者令。
而这些事,夏雀根本不敢瞒扶苏——也知道瞒不住。
索性直言不讳,看扶苏作何反应。
若扶苏足够成熟,便会明白:这种事,不是某个人、某件事所引发,而是制度性蔚然成风。
能想到这一层,扶苏就不会简单粗暴的惩罚宫中內宦;
而是会想办法改变这个风气,亦或是听之任之,权当默认。
反之,若扶苏就是个嫉恶如仇的愣头青,那夏雀主动披露,也好歹能落得个坦白从宽。
——反正瞒不住。
“婢女没有出路,就只念著君主临幸;”
“內宦无有所得,便只能蝇营狗苟,私相授受。”
“——以钱、金活络,想来,也不过是想到更受宠的姬嬪贵人身边,以谋求更多赏赐?”
如是一问,引得夏雀再度点下头,扶苏不由陷入沉思。
事儿不算大;
宫中內宦、婢女日子不好过,既无关乎宗庙、社稷,也无关乎朝堂正常运转。
但正所谓:治大国如烹小鲜。
正常状態下的大秦,固然不会被这些生计艰难的內宦、婢女所影响。
可一旦生出变数,只怕就真要『自无声处闻惊雷』了。
想让这些苦命人过的好些,花不了多少功夫,更花不了多少钱。
可到了要命的时候,这些不起眼的苦命人,说不得会生出多大的乱子。
还是那句话;
太监、婢女,你指望靠他们成事儿,那你就太看得起他们了。
可你要是不防一手他们坏事儿的本身,那你就是太看得起自己,也太看不起他们了。
“这样。”
“明日,將少府给朕召来。”
“再把中书謁者令、尚书令、永巷令等,都召至侧殿候著。”
“朕有话要问他们。”
二世皇帝有令,夏雀自是无有不从,当即又一躬身。
暗下里,也隱隱生出了些许期待。
——看样子,扶苏不像是要兴师问罪,拿宫中內宦开刀。
反倒更像是要解决问题?
“没旁的事,便下去吧。”
却见扶苏轻轻一摆手,遣退宦者令,独自立在瞭远台內,双手手肘撑上石制护栏,悠悠发出一声长嘆。
——要解决的问题有很多;
没修復的漏洞、要补全的制度体系有很多。
那就先从简单的、从皇帝最能一言而决的后宫开始。
至於明日接见少府令章邯——这些事尚在其次;
顶多也就是扶苏打一声招呼,章邯拱手领命的事。
反倒是章邯这个少府令,扶苏明日要好生打打交道。
往小了说,少府,是皇帝最坚实,也最具分量的底气。
扶苏接下来要做的很多事,都需要少府从旁辅佐,甚至是为扶苏『撑腰』。
往大了说——便是扶苏真做了许多无用功,真要到某胜、某广聚义那一天?
那扶苏,也还要指望章邯这个少府令,和自己一起挽狂澜於既倒,扶大厦於將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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