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嫖。”
“好名字。”
自宣德殿回中宫的路上,回想起方才见到的妻儿,扶苏心里不由如是感嘆道。
——嫖,在后世人的刻板印象中,是与『娼』字紧密联繫在一起的,属於绝对的贬义动词。
但在当今大秦,乃至未来两千多年的古华夏,嫖,从来都不是一个贬义词。
而是取轻捷、劲疾,身姿矫健之意。
且读音也有所区別——后世人熟知的贬义动词念二声:piáo;
古华夏更常用的褒义形容词,则念一声:piāo。
如几十年后,汉太宗文皇帝的长女,歷史上臭名远扬的馆陶长公主,便名:刘嫖。
再晚一些,到了歷史上的汉武帝年间,后世人闻名遐邇的冠军侯霍去病,也曾被任以『嫖姚校尉』一职。
为长子取名为:嫖,可见原主——歷史上的公子扶苏,对长子报以怎样的期待。
只是机缘巧合下,在这个时代分明悦耳、正向的名字,在后世人听来,却莫名变得低俗了些。
就像扶苏的五代叔祖:秦武王嬴盪。
多好的一个『盪』字——本为广阔、平坦,取为人坦荡之意;
碰巧冠以『嬴』姓,便因谐音生出了歧义……
“方才,皇后说的话,可都听到了?”
漫步行走於宫道之上,语调淡然的一语,当即惹得隨行於扶苏侧后方的宦官心下一凛。
不敢有片刻耽误,赶忙上前两步,深深垂首:“奴、奴婢,不敢窃闻……”
言语间,那宦官已是牙根打起了颤,脊背更是一阵剧颤不止。
一副大难临头的惊慌之態,搞得扶苏也不由停下脚步,只无奈一声嘆息。
——许是『仙丹』吃得太多,重金属中毒程度日益加重的缘故;
过往这些年,尤其是近一两年,始皇帝的脾性,变得愈发狂躁易怒。
宫里的宦官婢女,甚至始皇帝身边的姬妾,都无不是战战兢兢,小心伺候。
生怕某句话、某个动作,甚至某个表情、眼神惹怒了始皇帝,为自己招致灭顶之灾。
日积月累下,即便如今始皇不在,已是二世扶苏在位,也难免產生心理惯性。
再者,便是曾经的公子扶苏,在这些內宦认知中,也同样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
——倒不是因为扶苏也脾气暴躁,动輒打骂甚至杖杀內宦。
而是扶苏『为人正直』过了头,以至於对『刀锯之余』的內宦厌恶到了极点。
后世人常说,宦官、太监这个群体,帮人成事儿多半力不从心,但坏事儿却是手到擒来。
放在如今大秦,便是:怎么討主子欢心,宦官们或许不算擅长,但怎么不惹主子厌恶,却是宦官们早已点满的技能。
具体到扶苏,则是:能离多远离多远!
最好別在扶苏视线范围內出现!
过去的公子扶苏如此,当下的二世皇帝扶苏,亦如是。
尤其方才,扶苏张口就是一句『听到我们聊天的內容了吗?』——分明是有点没事找事,找藉口收拾人的味道!
也就难怪那宦官,被惊得魂魄出窍了。
“朕是问你:近些时日,宫中当真有关於册立皇后的非议?”
明白眼前的宦官已经被嚇到,扶苏便也只能竭尽所能,露出一个相对和善的表情。
如是一语,也总算是让那宦官稍稍安下心。
仍有些狐疑的抬眸,飞快撇了眼扶苏的神情;
確定扶苏脸上,没有丝毫恼怒、阴戾之色,这才暗鬆了口气,连忙应答:“確有。”
“大都是大行始皇帝的姬妾、嬪妃们,閒时与左右提及。”
“倒是宫外——奴婢听说,朝中百官大臣,有很多人颇有微词。”
“尤其是……”
“呃…尤其是始皇帝年间,备受冷落的儒生、博士们……”
……
说到最后,宦官便好似已用尽了所有的勇气,再次轻颤著深深低下了头。
而在宦官身前,扶苏背负双手,立於宫道正中央,稍稍頷首,眉头微不可见的一蹙。
“即为宫中內宦,便莫要探听宫外,乃至朝堂之事。”
言辞略带些严肃,语气却算不上冷硬的一番话,终是让那宦官再也支撑不住,忙不迭跪地叩首。
“奴婢、奴婢知罪……”
“谢陛下宽恕……”
扶苏只轻轻一点头:“起来说话。”
宦官仍不敢迟疑,赶忙起身,却是恨不能用下巴戳穿前胸。
“叫什么名字?”
“哪年入的宫?”
接连两问自扶苏口中发出,宦官不假思索,开口便答。
“昭襄王五十六年春,季夏时节入宫。”
“入宫不久,昭襄王薨,孝文王即立,奴婢被送到华阳太后左右侍候。”
“华阳太后头一回召见奴婢,恰有只小雀落在殿前。”
“幸得华阳太后赐名,唤个夏雀……”
夏雀话音落下,扶苏微微点下头:“夏雀。”
“听著倒是喜庆。”
说罢,停在宫道上的脚步再次脉动,夏雀自也是赶忙跟上。
“给朕说说宫里的情况。”
“诸內宦、女眷,秩禄几何,吃穿用度出自何处。”
嘴上发了问,扶苏脚下也是愈发平缓,仅仅只维持象徵性的走动。
看出扶苏,这是要向自己了解宫內的秩序,夏雀终是长鬆一口气,悄悄组织起语言。
及扶苏,则是在脑海中翻开了笔记本,做好了汲取信息的所有准备。
——穿越者,也並不总是全知全能的。
尤其是像秦这种二世而亡,史料遗留极其有限的歷史时期,本就无法支撑穿越者『无所不知』。
更何况扶苏,也並非歷史学科班出身,对秦的了解,不比两千多年后的普罗大眾多多少。
像这种史家琢磨不多,甚至只字未提的细节,自然只能主动去了解。
当然,绝大多数信息,扶苏都能从原主的记忆中提取。
但很可惜:原主的记忆中,並不包含这些关於皇宫內部秩序、生態的信息。
——想来是公子扶苏,不曾注意到这些,也无需注意到这些。
“回陛下的话。”
短暂的沉吟措辞后,夏雀的应答声也终於传入扶苏耳中。
“宫中內宦,大体分四级。”
“最高的,是掌管宫中所有內宦的宦者令,秩比二千石。”
“通常只设一人,偶有分设左、右令,却只为非常时期方有。”
“当年,嫪毐发动叛乱时,始皇帝便曾设左右宦者令,以肃清禁中內宦之奸佞、附逆者……”
…
“宦者令下,有中书謁者令一人、丞三人,掌內廷接引、典仪等。”
“中书謁者令秩千石,丞比千石。”
“与中书謁者令、丞同级的,还有掌文书收发、呈送的尚书令、丞;隨驾左右的中车属令、丞;以及,掌內宦、婢女惩戒事宜的永巷令。”
“尚书令、丞,中车属令、丞,並不专任內宦,也偶有外臣担任……”
嘴上一边说著,夏雀一边小心观察著脚下,与扶苏始终保持著恰当的距离。
与此同时,还不忘用余光察言观色,时不时观察扶苏脸上的神情。
见扶苏不语,只一味地点头,夏雀便继续道:“以上职务中,最高一级的宦者令,第二、三级的中书謁者令、丞,尚书令、丞,及永巷令,皆属少府,且互为从属。”
“唯独中车府令、丞,属太僕辖下。”
“令、丞皆各一人,令秩六百石,丞四百石。”
…
“第三级的各司丞下,便是第四级:黄门、画室、玉堂等。”
“这些名称,好比军中的刀盾、弓弩、材官——只说明此內宦,於何处伺候。”
“无秩,无俸。”
“除了吃住,就只能仰赖主子的恩赏。”
听到这里,始终默默聆听的扶苏,终是轻轻抬起手,打断了夏雀的娓娓道来。
“无俸?”
夏雀应声一躬腰:“无俸。”
“內宦净身入宫,图的,便是这无秩无俸,有吃、有穿、有住,不至於饿死冻死的安稳。”
“若不是衣不遮体,食不果腹的苦命人,多半,是不会净身入宫的。”
“——一来,是让祖宗蒙羞,受人蔑称为刀锯之余的阉庶。”
“二来,便是净身这一关,本就是生死一线。”
“三人净身,往往只一人能残躯苟存。”
“且年岁越大,越难在净身后活下来……”
…
听著这第一手——由受害人亲口道出的信息,扶苏不由嘴唇微抿。
思虑片刻,便在心中暗暗记下此事:整肃宫中內宦体系,並为最低级的『无秩』太监开俸禄。
哪怕是不足百石的无秩级別——哪怕是每年二十石,乃至十石粟,也总好过没有。
毕竟皇宫禁中,但凡有事,就不可能是小事。
如此要害之地,却由一群不领工资,且身体与精神双重残缺的人主导运转,实在是让扶苏有些难以安心。
话说难听点:似这般包吃包住,顶多再包一两件衣袍,却没工资拿的內宦,收买起来何其容易?
都不说重金行贿了——一句好听话,一个偽装出来的『尊重人』的態度,说不定都能让这些苦命人,屁顛顛上赶著拋头颅洒热血。
再有,便还是那句老生常谈的:始皇帝一统华夏,为时尚短;
有太多太多的事没有理清,太多太多机构没有成形。
往后两千多年,歷朝歷代开国之君,尚且要为割除前朝弊病、开创本朝面貌而费一番功夫。
而始皇帝,却不只是大秦的开国之君——更是华夏文明的开国之君!
汉高祖草创汉祚,可以拉著臣下商量:暴秦如何如何,咱们不能再这样;
李唐夺杨隋国运,也可以大义凛然的告诉天下人:运河不修了!
高句丽不打了!
天下人不用再受苦了!
然后面部红心不跳,借已经修好的隋唐大运河,大踏步迈入堂皇盛世。
但始皇帝不行。
没人告诉始皇帝:哪朝犯了什么错,咱们得规避。
更没人告诉始皇帝:统一的封建王朝,该是什么样子的。
始皇帝只能摸索。
穷尽一生,却也只模糊的摸索出一个:宗周遍封诸侯是错的。
大秦要想不復宗周覆辙,就应该废分封、行郡县……
“想来,大秦的二世皇帝,还真非得是穿越者不可。”
“唯有一位自后世穿越惹来,带著华夏两千年封建史成败经验的二世皇帝,才能救大秦……”
暗下如是思量著,扶苏又深吸一口气,继续发问:“婢女,多半也是一样?”
便见夏雀轻轻一点头,又似是想起什么般,缓慢一摇头。
“大体类似。”
“却也不尽相同。”
…
“最底层的婢女,和最底层的內宦一样,无俸无秩,只图一个温饱。”
“有些权柄的,也多是后宫诸姬、嬪身边的掌事女官。”
“至多不过四百石,且实俸还要更低些——月俸二十石,岁得二百四十石。”
“但不同於內宦,只能本分做差事;”
“宫中婢女,大都存著一飞冲天,入主一殿的心思……”
夏雀说的不算隱晦,扶苏自也是当即瞭然。
——一飞冲天,自然是受皇帝宠幸。
入主一殿,则是诞下皇嗣,得姬、嬪位份,从此脱离『婢』的范畴,躋身为帝姬,也就是『妾』。
类似这样的情况,往后各朝各代也都有。
皇帝二两马尿喝多,隨手推个顺眼的婢女,实在是再常见不过。
其中,更有一发入魂,就此改变华夏歷史走向的特例。
如歷史上的汉高祖第四子、汉太宗文皇帝刘恆,便是高祖刘邦战胜魏王魏豹后,幸了魏豹的美姬薄氏所生。
数百年后,让『穿越者』王莽惊呼魔鬼的大魔导师刘秀,其先祖长沙定王刘发,也是汉景帝刘启,酒后幸了程夫人的婢女唐姬,一发入魂所生。
这件事,扶苏无意改变——改了也没用。
后世子孙,早晚会有x虫上脑的,拿宫中婢女取乐。
扶苏真正关注的点,是由夏雀提及后,重新浮现於原主记忆当中的:后宫姬嬪制度。
始皇帝,一生不曾立后。
自然,也没將秦国时期的后宫体系,整改为新的、符合『大秦』的制度体系。
而今,扶苏已是悍然违背『祖制』,开创了大秦皇帝,乃至华夏帝王立皇后的先河。
接下来,自然是自皇后往下的,一整套后宫姬嬪体制制定。
禁中內宦,后宫女眷,二者同时釐清,也算是扶苏从內部——从皇宫內部开始,打响改革的第一枪。
之后,便该是由內而外,转向外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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