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9章 泰半之赋

小说:嬴扶苏 作者:佚名
    章邯难掩忧虑的感嘆,却是让扶苏不由愣在原地。
    久久都没能从章邯的话语,为自己带来的惊诧中回过神。
    ——朕太乐观了?
    ——若减、免税赋,財政情况会比这个估算结果还要糟糕?
    不至於吧?
    农税十五取一,口赋每人每年一算,即一百二十钱——这可是歷史上,汉高祖刘邦確立的汉家税赋標准!
    后来的文、景年间,更是在此基础上进一步降低;
    农税减半为三十取一,口赋更直接减去三分之二,为每人每年四十钱而已!
    就是这农税三十取一、口赋三人一算的税赋標准,促成了华夏封建史上的第一个盛世:文景之治!
    而这,也正是扶苏感到惊诧的点。
    ——汉高祖刘邦农税十五取一,口赋每人一算,被秦末战火荼毒的天下骤然大安;
    无论是时人还是后人,虽都不说汉高祖『爱民如子』,却也好歹会提一句:汉祚鼎立之初,轻徭薄税,与民休息。
    文、景二帝农税三十取一,口赋三人一算,更直接促成了文景之治!
    汉太宗孝文皇帝,更是成了天下人口中的在世圣人,就连唐太宗李世民、明成祖朱棣,都以汉文为效仿的榜样!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汉家长安朝堂几乎只直辖关中、汉中及巴蜀,將关东故六国之土全部分封了出去。
    怎到了大秦,十五取一的农税、每人一算的口赋,就要让咸阳朝堂入不敷出、难以维持了?
    如果扶苏想进一步效仿歷史上的文景之治,再在这个基础上农税减半、口赋减免三分之二,大秦岂不是要原地破產了?
    再有——章邯这是什么反应?
    就,半点儿不惊讶於扶苏『再行分封』的计划?
    就这么水灵灵接受了现实,为扶苏分析起了减免税负、再行分封后的情况?
    就好像早就料到扶苏——甚至是大秦的二世皇帝会这么做,早有心理准备,甚至是应对策问的腹稿?
    就这般,既惊讶於章邯的反应,也惊讶於章邯提出的结论,扶苏愕然呆坐,许久都没能回过神。
    章邯却是维持著一副如临大敌,有天大的难题无法解决的深沉面容,重新拿起第二卷竹简看了看。
    沉吟措辞许久,才再次开口,將扶苏的『魂』给叫了回来。
    “陛下应该知道,军队,离军粮起调地越远,所需要的军粮供应就越多。”
    “——要想將一石粮,从咸阳送到函谷关,这千里路途,便需要另拿出二石,甚至三石的粮食,供运粮的民夫食用。”
    “若是运去北墙,军粮损耗,更是骇人听闻。”
    “当年,始皇帝以今皇帝太傅、上將军蒙恬为帅,发大军三十万北征草原时,少府便曾有过奏稟。”
    “奏言曰:大军北伐草原者,少府发军粮三十钟,而致北墙者一石。”
    “也就是说,少府每发出三十石粮食,才能將其中的一石送到北墙,供边郡將士食用。”
    …
    “臣蒙始皇帝不弃,任以少府,也奉令核算过。”
    “算得军粮,每发出六百里,便要折去一半——即每二石送达一石;”
    “每发出千二百里,便要折七成又五——即每四石送达一石。”
    “约莫发出二千五百里,更要折其九成又三——即每百石,只送达七石而已……”
    说著,章邯不由一阵唏嘘感嘆,面上也多了几分悵然。
    而后再道:“要想儘量降低军粮,在运输过程中的损耗,就只能儘量缩短囤积军粮的粮仓,与军队驻地之间的距离。”
    “也就是缩短运输路途。”
    “而我大秦,北有蒙恬边军,南有岭南任囂大军。”
    “为兼顾南北,並预防关东生变,始皇帝最终决定:以故魏国大仓——敖仓,为我大秦军粮调度之始。”
    …
    “秋收后,朝堂收上来的农税,並不会全都送来咸阳,入相府国库。”
    “——关东税粮,多半都会送入敖仓,以备不时之需;”
    “关中、汉中税粮,则会送来咸阳入国库,以供相府发放官吏俸禄。”
    “自然,地方郡县,也会根据官吏数量及秩禄,截留一部分税粮,用於发放之后一年的吏俸。”
    “陛下忽略掉的税赋损耗,也就在这里了……”
    章邯话音落下,早已从惊愕中回过神的扶苏,不由悄然皱起了眉。
    隱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便从座位上起身,率先走到殿侧,一张悬掛起来的舆图前。
    背负双手,昂首看向面前,这份大致描绘出天下各郡的行政地图;
    正要开口,却见身旁的章邯主动走上前,抬手点在了地图最右侧的位置。
    “以齐地为例。”
    “当地郡、县,於秋收后收取农税、口赋,截留地方官吏所需的一年俸禄,再將剩下的发送滎阳敖仓。”
    “——自沿海的齐地,到函谷关外的敖仓,路途何止千里?”
    “自齐地起运的一石税粮,往往需要给运粮民夫至少五石口粮,才能顺利送抵敖仓。”
    “而这笔损耗,咸阳朝堂是从不理会,也从不考虑的。”
    …
    “一郡之地,十数万、乃至数十万石税粮,朝堂只会允许地方截留两成左右,作为官员俸禄所用。”
    “余下的一石不少,都得送去关外的敖仓,甚至是关中的咸阳国库。”
    “咸阳不理会沿途损耗,地方郡县官员,又该怎么办呢?”
    “——虚报、少报农税,极少有人敢这么做。”
    “这笔数以倍计的运途损耗,自然而然,就被强加到了百姓的头上。”
    …
    “好比一户农人,拥田六十亩,岁得秋粮一百八十石。”
    “以我大秦农税十二取一的税比,这户农人该缴纳的农税,便是十五石。”
    “其中三石,被地方郡县截留;”
    “余下十二石,却需要六十石乃,乃至七十石的民夫口粮,才能顺利送到敖仓。”
    “於是,这户农人一年税赋所出,就成了农税十五石,外加至少六十石的运粮损耗。”
    “这笔损耗,地方郡县通常会以其他名目收取。”
    “而百姓,自然就苦不堪言了。”
    “秋收总共才得百八十石,农税一项就要去七十五石——足近半数之多!”
    “再加以口赋、户赋,又诸般苛捐杂税;”
    “以至於当今天下,已有誹谤我大秦之论,曰:秦之税赋,为百姓所得之泰半。”
    “泰半之赋,何也?”
    “秋收每得米三钟,税赋去其二,农人自留只其一也……”
    …
    ……
    嘶~
    呼~~~
    章邯一番长篇大论,最终给出的结论,却是让扶苏悠长发出一声长嘆。
    泰半之赋。
    前世,每当有关於秦朝的话题,这四个字便总是会应声而现。
    只是对於这个税赋比例——高达三分之二的税率,后人眾说纷紜,难辨其真假。
    要说是真的吧?
    三分之二的重税,比后世,针对超级富豪的个税还高!
    都快赶上某斯福时期的税率了!
    如此繁重税赋,秦廷怎么可能『二世而亡』?
    怎么可能还有『二世』?!
    怕不是三五个月就亡国了!
    可要说是假的吧?
    史书上、史料上白纸黑字写著呢——还不止一个人这么说;
    就算有一群古人,而且是秦朝时期的人要黑秦,也不至於这般眾口一词,连『虚假』的税率都高度一致吧?
    直到此刻,从少府令章邯口中,听到大秦收取地方財税——尤其是关东偏远地区的財税模式时,扶苏才终於明白,后世所谓的『泰半之赋』,到底是怎么来的了。
    税赋本身並不高;
    至少秦廷中央想要的、需要的税赋,远没有到『泰半』,即三分之二这个骇人听闻的比例。
    比如农税——十二取一,大约百分之八的税率,其实还算正常。
    口赋、户赋,加在一起也就是几百钱,折粮不到十石。
    农民劳作一年,得二百石左右的粮食,拿出其中不到三十石缴纳税赋,手里能剩下一百七十石,根本就谈不上『税赋繁重』。
    可问题就出在这笔本身不多的税赋,需要数以倍计的运输成本,才能送到目的地——如滎阳敖仓,乃至咸阳国库。
    照理来说,这个运输成本,本该由国家承担。
    没道理让老百姓即缴纳税赋,又自掏腰包,出运输这笔税赋的成本。
    可坏就坏在大秦,並非从无到有,平地起高楼的统一政权;
    而是由原先的『秦国』,通过征討、兼併,才得以成为大秦帝国。
    从秦国变成大秦,很多事其实都变了。
    治国与治天下,更是有许多截然不同,甚至截然相反之处。
    但是,正如扶苏早先所言:大秦,並未做好统一的准备。
    至少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
    原本適用於『秦国』,將关中治理得井井有条,甚至愈发强盛至足以扫灭六国的政治体系,仍在以旧有的逻辑运转。
    简而言之:如今的天下,並没有被秦廷中央看做『天下』,而是当成了一个大號的秦国。
    明明一切都变了;
    但规矩却没变。
    尤其是对秦人而言,统一前和统一后,更可谓几乎毫无变化。
    ——统一前,秦人用自己的文字、钱幣、度量衡;
    统一后,始皇帝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让天下人都用秦人熟悉的一切。
    ——统一前,秦人遵守的秦法;
    统一后,天下人都遵守秦法。
    就好像秦国依旧还在,只是吞併了六国,开疆拓土万千里,户、口暴涨了数倍。
    然实则,秦国,早已和被歼灭的六国一起,被熔铸成了如今的大秦。
    大秦,不是秦国。
    秦国的规矩,早已不適用於大秦。
    最最要命的是:没人意识到这一切。
    尤其是亲手促成大一统的始皇帝,没有意识到这一切。
    更没有任何先例,可以给始皇帝提供参考,並告诉始皇帝:统一封建王朝,该以怎样的方式统治、治理。
    於是,始皇帝就只能无限发动『俺寻思』之力,摸著石头过河——摸著摸著,又下意识模回了『秦国』的旧思路上。
    具体到此刻,章邯所提到的这一切,便是其中极为典型的代表性案例。
    秦时,秦国之土就那么大一块地方;
    八百里秦川,顶多再加上巴蜀、汉中。
    咸阳几乎位於关中正中心,从关中各地运往咸阳的税赋,基本走不了多远就到了;
    就算途中有损耗,也不过是税赋翻倍——十二取一变成十二取二,百姓体感还没那么强烈。
    至於巴蜀、汉中,前者本身就有『蜀道难』buff掛著,咸阳朝堂本就默认会有损耗。
    后者则走武关北上,说是在关外,实则距离咸阳也並不算远。
    而这,就让秦廷形成了思维定式:税赋运输途中的损耗,根本就不是事儿。
    地方郡县完全承担得起。
    可到了一统天下后,这个惯性思维,却酿成了一个极为严重的后果。
    ——偏远地区,尤其是东北燕地、东南沿海地区的税赋,光是送到函谷关外,就要税赋本身价值五到六倍的运输成本!
    这还只是送到关外的敖仓!
    要是送到咸阳,更是要暴涨到十倍不止!
    但秦廷却並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还处於『秦国』时期的思维惯性当中,根本没当回事儿。
    如此这般,明明不算繁重的税赋——咸阳朝堂明明没收上来多少税,天下百姓,却背负上了『泰半之赋』的重担。
    咸阳朝堂这边还在想:如此正常的税赋,难道还有人能挑出我的不对?
    天下百姓却心想:天杀的秦人,居然敢收泰半之赋於百姓民?
    是;
    我一个卑贱黔首,是不敢拿你虎狼之秦怎么著。
    但你等著!
    等著看哪天,有机会猜你一脚,你看我干不干你就完了!
    而在这种信息不对称当中,故六国余孽的存在,又成了推波助澜,加速大秦崩塌的催化剂。
    凭藉双方的信息差,六国遗老遗少疯狂推波助澜,再加上陈胜吴广大泽乡起义作为黑天鹅事件,大秦二世而亡,也就成了必然。
    “这些事,父皇不知?”
    不知沉默了多久,扶苏终是沉声发出一问。
    “纵父皇不知,少府又为何不明言稟奏?”
    闻言,却见章邯长呼一口气,满是自嘲的摇头苦笑道:“臣,也是做了少府之后,才知晓此间利害。”
    “可始皇帝,却已听不见逆耳之言了。”
    …
    “始皇帝志远以致星河,未竟之志数不胜数。”
    “始皇帝,早就听不进任何有碍於志向达成、宏图达成的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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