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难怪陛下,会那般决绝的停建阿房宫。”
“还有长城、直道,及驪山皇陵……”
只片刻间,原本还觉得扶苏杞人忧天的少府令章邯,便已是一脸的严峻。
意识到大秦,已经在不为人知的角落,半只脚悬在了悬崖边,更是心下一阵恶寒。
暗下如是一声感嘆,旋即抬眸望向扶苏。
却见扶苏深吸一口气,苦笑嘆息道:“要想逃离这个死局,我大秦,必须量入为出。”
“所有不必要的、能缩减的支出,都要儘快削减。”
“只留必要的,如官员俸禄、道路维护等支出,再根据实际需要,儘可能减免税赋。”
“在堪堪维持局面、维持对关东的掌控的前提下,最大限度降低百姓农户的负担。”
“如此,便可先遏制住百姓隱户的趋势,稳住户、口。”
“百姓日子过得下去,户、口稳得住,税赋又足够支撑管理俸禄;”
“唯有如此,我大秦,才有未来可言。”
就像是猜到了章邯心中所想般;
扶苏隨后的一番话,算是將大秦一统华夏以来,所面临的最严重,也最令人心惊肉跳的隱患摆上了台面。
財税。
在后世,常有人吐槽:女频歷史类小说,总是將『规矩』二字看的比天还大。
皇帝生来就是皇帝,皇命就是天然不可违背,规则就是绝对不容冒犯;
臣子必须听皇帝的话,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百姓也必须听官府的话,让交税交税,让服役服役——哪怕要饿死了,也不该上街给官府添麻烦。
但事实上,大多数正常人都知道:权力的来源,並非皇帝、將军等身份標籤,而是这个人实际掌控的力量。
用后世人更熟悉的一句话来说便是:並非他是皇帝,所以大家都听他的;而是大家都听他的,所以他才是皇帝。
什么天命、血脉,都不过是统治者为了省心省力,降低统治成本,而搞出来的愚民之术;
统治与被统治,最根本的源头,其实就是强者对弱者的压迫。
而且是彻彻底底的武力压迫。
正如往后两千多年里,代代梟雄所说的那样:天子者,兵强马壮者为之。
当你拥有了武力镇压全天下,不惧任何势力违抗自己意志的强大力量时,即便你不是皇帝,也总有人会在大热天喊著『天寒了,添件衣服吧』,而后为你套上龙袍。
威压海內,统治一方天地后,你才会去想:要不要想个办法,把底层脑子里的反抗意志阉割掉。
若不然,动不动就有人觉得自己行了,要起兵造反。
倒也不是没能力平定;
只是不划算吶?
费尽心思平了叛,钱粮輜重流水一样花出去,结果只是让叛乱发生地恢復如初。
那和叛乱没发生有什么区別?
与其费心劳神,花费巨大代价去平叛——而且是周而復始,反反覆覆的平叛,还不如想个办法,低成本地杜绝叛乱发生。
於是,君权天授、神授,亦或是命格、命数,乃至金刀之讖之类的说法,便开始传遍整个天下。
愚昧的底层人,真以为你是上苍指定的天子,自然不敢生出不该有的念头;
那些聪明一点、没那么容易糊弄的野心家,则清楚地知道你手中,掌握著怎样骇人的绝对实力,故而也不敢冒头扎刺。
就这样,你的统治日趋稳固,乃至代代相传。
直到百十年后的一天,你的某一个后代,也信了这『朕生来就是皇帝,谁也抢不走皇位』的说辞,开始昏招迭出;
再冒出个雄才大略的逆贼,吼一嗓子『王侯將相,寧有种乎?』,三百年王朝周期律,便算是在这个由你一手奠定的封建王朝应验了。
而在这个过程中——在这个建立-兴盛-衰败-灭亡的轮迴中,你,是如何维持统治的呢?
答案,便是財政。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底下的人听你话,愿意给你做事,永远都只有两个原因。
——其一,是他干不过你,不敢动取而代之的心思;
其二,则是在一的基础上,你给了他足够的好处,让他觉得跟著你干也不错。
反正干不过你,抢不走你拥有的一切,与其和你进行一场必將失败的斗爭,还不如俯首称臣,跟著你喝点汤。
所以,华夏古代才会有『御下之道,不过恩威並施』的说法。
恩威並施——恩,指的便是分享利益,朕吃肉,你们喝汤;
威,则是执干戚舞,杀鸡儆猴,亮肌肉,告诉底下的人:別扎刺啊?!
朕有的是手段和力气,捏死你们这些犯人的苍蝇!
先以『威』嚇唬一下,再以『恩』分享利益,打一棒子给颗甜枣,队伍也就越来越好带了。
而当这个道理,作用於一个政权——尤其是统一的华夏政权之上时,却是无法明確划分,完全分离的。
即:恩、威二者,很难在华夏统一封建政权各自独立存在。
恩是什么?
利益。
可以是爵位、官职,亦或是权势、財富。
归根结底,不外乎:要么,现在就给你一笔財富;
要么,给你一个临时性(官职)或世袭罔替(爵位)的,有极高社会地位的身份,供你或你的家族、后代源源不断的获取財富。
那这个財富从何而来?
税赋。
得先从天下人手里,把保护费性质的税赋收上来,天子才有財富施『恩』於下,才有利益分享给你。
威又是什么?
武力。
兵权、兵马,足够强大的武装力量,也就是军队。
而军队这个东西,无论是创建、操练,还是维持、供养,也同样需要一笔极为庞大的財富。
正如后人所说: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这个时代也有类似的说法: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要想用兵一时,你得先养兵千日。
而养兵千日,是需要钱粮的。
你得给人家发军餉,得调军粮餵饱人家的肚子——得对军队施『恩』,军队才能帮你施『威』於天下。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税赋。
——要想统治天下,天子就得有足够的帮手。
要想让这些帮手,始终安分地做『帮手』,就需要通过恩威並施的方式,来平衡利益关係。
而恩、威二者,都是需要税赋所带来的中央財政收入,才能够支撑起来的。
中央有足够的財政收入,才能给官僚发放俸禄,餵饱他们的肚子;
也同样需要足够的財政收入,才能供养起足够庞大的军队,维持对全天下的绝对实力碾压。
所以,后世也有这么一种不太恰当的说法。
——封建王朝,其实就是个超大號的褐色会、有活力的社会组织。
从底层收税,不就是收保护费?
供养军队,不就是养打手?
官僚,不就是帮著管地盘、看场子的小头目?
…
言归正传。
结合以上种种,如今大秦的问题,其实也就是可以预见的了。
——庞大的军队,需要同样庞大的军费开支来维持,以確保统治稳固;
自秦一统华夏以来,骤然扩大好几倍的疆域,以及翻了数倍不止的人口,也需要秦廷快速扩大官僚队伍,从而对新疆域、新人口达成有效统治。
而暴增好几倍的官僚数量,又意味著同样翻了好几倍的官员俸禄开支。
都要钱。
恩、威都要財税,军队、官僚都要花钱。
如果仅仅只是这样,那倒还没什么。
——疆域、人口便多了,需要维持统治的军队、官僚变多了,固然需要更高的財政开支;
但更多疆域/田亩,以及更多的人口,本身也能带来相应的更多税赋收入。
二者正相关,且比例並不大,本身是足够维持的。
尚未统一之时,秦廷能靠『秦国』的疆域人口,供养起足够『秦国』所用,甚至颇有富余的军队、官僚;
统一之后,大秦自然也能靠『华夏』的疆域人口,供养起『华夏』所需要的军队和官僚。
支出变大,收入也变高,本不该导致財政状况的剧烈转变。
而问题的关键,就出在了华夏人那位迷人的老祖宗:始皇帝嬴政身上。
还是老生常谈的长城、直道,以及阿房新宫、驪山皇陵。
本来收支能平衡,结果突然冒出这么一大笔计划外支出,搞得收支直接失衡了!
怎么办?
加税唄,不然呢?
总不能为了那些『六国余孽』过上好日子,就让始皇帝陛下被財税掣肘,无法实现宏图大志吧?
而后,便是那个越加税越隱户、越隱户越加税的恶性循环,悄然降临於大秦帝国。
后世常有人说:大秦二世而亡,是胡亥无道、赵高专权,把一手好牌打了个稀烂。
可但凡是了解这段歷史,了解大秦財政状况,以及税赋繁重水平的后世人,其实心里都清楚。
——也就是始皇帝驾崩沙丘;
——也就是始皇帝驾崩的早;
真要多活三五年,大秦帝国,未必就不会达成『开国皇帝亦为亡国之君』的史诗级成就。
始皇帝怎么了?
祖龙又如何?
大傢伙要吃饭的呀!
百姓农户要吃饭,公卿官吏要吃饭,军中將士也要吃饭的呀!
財政吃紧,而且是趋势加速且不可逆的越来越紧;
底层日子越来越不好过,甚至都憧憬起曾经,那个『楚虽三户』的黑暗时代了;
都到这个份儿上了,你还在这儿节源开流?
別说是祖龙——你就算是真龙,那也不好使啊?!
“始皇一统之初,並不算太繁重的税赋,本是足够朝堂开销的。”
漫长的沉默过后,扶苏长呼出一口浊气,將第二卷竹简递上前。
嘴上却顾自说道:“可现当下,我大秦隱户数以百万计,已是需极重的税赋,才能勉强维持运转了。”
“——哪怕是长城、直道、阿房、驪陵皆罢,也依旧如此。”
“再者,如果不减免税赋,依旧税赋、劳役繁重,隱户肯定会越来越多。”
“缴纳税赋者越来越少,府库所得財税,也还是会日趋减少。”
…
“这,是朕做出的粗略估算。”
“——以农税十五取一,口赋一算,户赋及诸般杂赋皆罢算得。”
“若能將我大秦的税赋,降低到这个水平,我大秦,便仍可將大半江山,掌控在朝堂中枢手中。”
“余下的,则需行分封为权宜之计——由诸侯封君去收取税赋、供养官吏和军队,好为朝堂中央节省下一笔开销。”
…
“个中隱患,朕也盘算过。”
“若得封诸侯,仍以繁重税赋盘剥民眾,则必失军心民心,难成气候。”
“若轻徭薄税,则又供养不起足够的官吏、军队,纵有心作乱,也无作乱之能。”
“——前者,是可能具备作乱的力量,却得不到足够的民眾追隨;”
“后者,则是连自己的封国都无法治理妥当,纵得民心,亦枉论举兵作乱了。”
到这里,扶苏算是毫无保留,將自己未来的打算,掰开揉碎摆在了章邯面前。
——天下太大,秦廷也还太稚嫩;
骤然一统,方方面面都没做足准备。
尤其再加上始皇帝『跃进』式发展,给大秦財政埋下的雷,让大秦已经不具备同时兼顾轻徭薄税+全掌天下的客观实力。
所以,再行分封,成为了扶苏认知中的必然。
要想救大秦——要想让大秦,从崩塌的绝路上强行拉回,只能如此。
而章邯的反应,也大大出乎了扶苏的预料。
“这简……”
“唉……”
…
“陛下的估算,还是太过於乐观了啊……”
便见筵席之上,章邯神情凝重,目光愣愣洒在手中的竹简之上。
良久,才如实发出一声感嘆,顺势单手扬了扬手中竹简。
“按陛下定的这个农税比例、口赋数目,別说是大半社稷;”
“便是半壁江山,怕也难吶……”
…
“若行分封——多的不说,单只是將燕赵、吴楚、梁齐封出去,咸阳朝堂府库所得財税,就要在陛下所测算出的这个数上,再减个四成不止。”
“剩下的財税,光是秦中就要用去近半。”
“再加上供输岭南的粮草輜重,北墙边军的粮餉……”
“唉~”
“难。”
“难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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