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承宗步入殿中时,御案上那张宣纸只落了两行字,墨跡堪堪干透。
他抬眼一瞥,未发一言。
朱由校亦未多作解释,隨手將宣纸倒扣於案,开门见山道:
“方阁老票擬里那一条『地方查验由布政使司自查』,先生以为何如?”
孙承宗沉吟半晌。
“所谓自查,便是不查。”
“嗯。”
短短六个字,將这服毒药的老底掀得一乾二净。方从哲在票擬里加这一条的时候,满朝上下没有一个人当场挑破,因为“地方自查”四个字写得堂堂正正,儼然一副信任地方官吏的开明做派。实则谁都心知肚明,从京师到辽东沿途十几道关卡,经手的官吏几百號人,让他们自己查自己,与请耗子清点粮仓无异。
但这法条,明面上绝不能刪。
方从哲今日在大议上被生生架著背了书,满腹窝火正没处撒,此时若再往他伤口上撒盐,逼他当眾刪改自己写进票擬的条款,这七年首辅的顏面往哪搁?面子若是搁不下,他有一百种法子在细则別处暗埋钉子,堵了这头漏那头。
刪別人加的条款是结仇,加一条自己的条款对衝掉它,是技术。
“先生,孤不打算刪这一条。”
孙承宗抬眼看了太子一眼。
“孤欲添上一条:户部有权遣员抽查。”
孙承宗屈指在膝上轻轻一叩,心思已然转过弯来。
地方自查照旧,但户部隨时可派人抽查。自查是面子,抽查是里子。方从哲的面子保住了,太子的里子也拿到手了。地方官吏的自查文书写得再花团锦簇,头顶悬著一把户部抽查的钢刀,下笔时总得掂量掂量项上人头。
六成版的制度,补上这一条,勉强能到七成。
十成是做不到的。方从哲还坐在首辅的位子上,十成版就是一句空话。
“殿下欲如何將此条添补进去?细则乃內阁会同兵、户二部擬定,由方阁老亲手执笔,添与不添,皆在其一念之间。”
朱由校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案上那只削了一半的木马上。
“不走方阁老的路子。从户部走。”
孙承宗微微頷首,静待下文。
“李汝华在大议上道了一句:『户部有帐无查,臣亦惭愧』。这话乃是肺腑之言,老尚书七十二高龄还杵在那儿挨百官的问,老脸定是掛不住。他有心想查,奈何独木难支。”
“如今便送他一个由头。由户部主动请旨遣员协查,这便不是太子硬塞的条款,而是他户部自己討要的。方阁老拦是不拦?户部尚书主动替朝廷盘帐,堂堂首辅出面拦阻不让查?”
孙承宗的眉头微舒。
这一手,妙就妙在“由谁建言”。
同样一条“户部有权抽查”,太子提出来,那叫太子揽权;方从哲提,那是自打嘴巴;可户部自己提,那便叫分內之事。
“殿下是欲命臣去寻李尚书?”
“不可。先生平日与户部素无往来,贸然登门,明日便会传到方从哲的案头。”朱由校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一下。“找韩爌。”
孙承宗一怔。
“韩阁老今日在大议上道了一句『並行不悖』,东林那边皆承了他这份情。李汝华与韩阁老乃是同年,素有旧谊。便由韩阁老代传一句话给李汝华:『大议之上阁老言之有理,查验与帅臣之事自当並行,户部若能主动请缨查验之事,实乃功在社稷』。”
一句话,顺水推舟,把韩爌那颗天外飞仙的棋子接过来变成自己的子力。
韩爌今日的“並行不悖”给太子埋了一颗雷,太子现在拿这颗雷当钥匙,反手开了户部的门。
孙承宗拱手正色道:“臣明日一早便去。”
“先生。”
“臣在。”
“上报门槛之事,也一併办妥。方阁老將五釐改作了一成五,此数过高,查出亏空亦不须上报。务必改回五厘。”
“此事……只怕须得皇上首肯方可。”
“父皇那边,孤自有计较。”
朱由校將桌上那张倒扣的宣纸翻转过来。
两行字。一行是“户部遣员协查”,一行是“上报门槛五厘”。
先谋划周全了再请人来,这不是商议,这是分派差事。
孙承宗望著那两行字,心底微微一震。
三天前在大议上,这位年仅十五岁的太子坐在御案旁翻了两个时辰的题本,懵懂如不諳世事的寻常少年。
而此刻在这东宫深处,寥寥两行字,区区两步棋,却將满朝袞袞诸公的退路都给算死了。
他深深行了一礼,默然退下。
…………
次日。乾清宫暖阁。
泰昌帝翻阅题本,正翻至户部的一道奏疏,乃是李汝华所上。
其上措辞极尽恭谨,大意无非是:大议既已定下辽餉查验之制,户部身为天下钱穀总匯,理当身先士卒,恳请圣旨遣员赴辽东各道协同查验,以昭公信。
泰昌帝御览一遍,漫不经心地隨口问了一句:
“李汝华此番倒是勤谨积极。”
朱由校翻看手中题本,头也未抬:
“李尚书在大议上遭了一通盘问,七十二岁的人了,老脸定是掛不住。此番主动请缨,大抵是想將丟了的顏面挣回来。”
泰昌帝“唔”了一声,提笔便硃批了一个“准”字。
户部请旨遣员协查。准了。
方从哲票擬里那条“地方自查”虽未刪去,但头顶却生生多悬了一把刀。
泰昌帝又翻开一本。
“这上报的门槛,內阁擬的是一成五。”
朱由校依旧未曾抬头。
泰昌帝忍不住嘀咕道:“一百两银子折了十五两方才上报,那折了十四两的便任由其烂帐不管了?”
这话並非是对太子说的,纯属天子自言自语。
但自言自语的逻辑却极其通透。
朱由校屏息等了两息,方才顺势接了一句:
“儿臣於这些政务一窍不通。不过昨日太医院验药之时,院判连一味药的分量稍有偏差都要驳回重擬,倒是严苛得很。”
泰昌帝笔锋微微一顿。
验药制度的上报门槛是零。一味药不对就驳回。
辽餉查验的上报门槛却是一成五。十五两里亏了十四两半都不用报。
同一个朝廷,同一套查验逻辑,两个门槛,差了十万八千里。
“改了。”泰昌帝提笔在那“一成五”上重重画了一道朱槓,旁批三字:“改五厘”。
不是太子说的。是泰昌帝金口御笔自己改的。
太子只是在旁边恰逢其会地提了一嘴验药罢了。
泰昌帝改罢门槛,又翻阅了两本摺子,忽地开口问道:
“辽东那位经略,唤作什么来著?”
“回父皇,熊廷弼。”
“嗯。杨涟他们正吵嚷著要换帅。”
朱由校眼观鼻鼻观心,未接此茬。
泰昌帝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大议上既已言明,帅臣之事待查验出个结果再做定夺。那便且候著罢。勿要再催了。”
这话是衝著王安说的,命他去跟通政司通个气,杨涟那头换帅的摺子暂且留中不发。
保熊之事,就这么一锤定音了。不是太子保的,是泰昌帝亲自下的圣断。太子从头到尾,未在这暖阁內吐露过半个“保”字。
…………
第三日。
內阁会同兵、户二部擬定的《辽餉查验制度细则》呈递御览。
方从哲的票擬写得滴水不漏。查验制度的框架全数保留,“地方自查”那条也安然无恙,但在其后,却赫然多出了户部遣员协查的条款。那上报门槛更是被泰昌帝御笔亲改成五厘,內阁纵有天大本领,也不敢驳天子的硃批。
方从哲盯著那“五厘”二字,面上古井无波。
五厘。辽餉沿途十三道关卡,经手人几百號,但凡有一两银子对不上帐,便得具本陈报。画押具结,有案可稽。
这张网,撒下去就收不回来了。
票擬最终定稿,呈御前画押。
泰昌帝硃批准奏。
…………
大议余波落定的那个傍晚,方从哲独坐值房。
…………
东宫偏殿。
大议散后半个时辰。
朱由校独坐殿中,手中死死攥著那匹堪堪削了一半的木马。
攥得指节发白。
不是因为紧张。紧张在两个时辰前就该有了,那时候他坐在大殿里翻题本,脊背挺得笔直,连呼吸都是数著拍子的。
是因为鬆了。
十五岁的身体绷了整整两个时辰,肌肉在大脑放鬆之后开始不听使唤。后颈酸得像被人拧了一把,右手的虎口在发抖,抖得握不稳刻刀,只好攥著木马代替。
攥了一会儿,慢慢鬆开。
手心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木马未打磨的稜角硌出来的。
贏了。
穿越以来第一场大捷。
可大捷的后头拖著三条影子。
孙承宗从今天起不再是默默无闻的讲官了。他在大议上当著满朝文武亮出三年亏空的数据,所有人都知道他手里有真东西。三党的人从明天开始就会盯上他。往后去辽东办差,处处都是眼线,步步都是陷阱。
太子把他推到了台前,这一步在出门之前就算过了。落子无悔。但悔不悔是一回事,疼不疼是另一回事。
“帅臣之事待查验有结果再定。”这句话载入了起居注。查验结果一旦显示辽餉漂没触目惊心,换帅之压排山倒海。届时保熊的余地被挤到极窄,数据说话,太子一言九鼎也压不住。
泰昌帝今天出了两次面。一次在大议上拍板定调,一次在暖阁改门槛。圣裁的分量用了两回,下一次再出类似的局面,百官的耳朵就没那么灵了。用多了的印章不值钱。
三笔帐。哪一笔都不轻。
朱由校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那道红印,將木马搁在案头。
门外传来跫音。
孙承宗入內,目光在太子手心那道红印上顿了一息,並未出声。
朱由校不动声色地將手负於身后。
“先生,明日还有一桩差事。查验细则虽过,执行之人选尚悬而未定。户部那头劳烦先生去盯著,方阁老那边,由孤来周旋。”
孙承宗拱手沉声道:“臣省得。”
朱由校微微頷首,转身朝內殿行去。
行出两步,身形復又顿住。
他没有回头。
“先生往后出府,身边多带两个隨从罢。”
语气平淡得很,仿佛只是在谈论今日天朗气清。
孙承宗愣怔在原地,良久,深深躬身长揖。
…………
是夜,內阁值房。
方从哲枯坐灯下,案前摊陈著这三日来往返的全部公文,一份一份翻看过去,又一份一份反覆踅摸。
孙承宗当眾亮出底帐那日,他並未放在心上。区区一个东宫讲官欲逞强露脸,原当不得什么大惊小怪。
可紧隨其后,韩爌便道了一句“並行不悖”。韩爌入阁尚不足两月,向来三缄其口,偏生在那一日开了金口。
再往后,便是李汝华主动请旨遣员协查。李汝华七十二岁的高龄,任上何时这般热忱积极过?韩李二人乃是同年,前脚唱罢后脚登场。
紧接著,便是皇上御笔亲改上报门槛,一成五径直削成了五厘。
三天。四个人。每个人行事皆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错漏。
方从哲端起手边茶盏。盏壁触手冰凉,茶汤早已沁透了寒意。
他未饮,復又將茶盏搁下。
四个人各有各的盘算。孙承宗是书呆子逞能,韩爌是新阁臣邀名,李汝华是老尚书挣面子,泰昌帝是圣裁独断。
可这四件看似各循其理的举动拼凑在一处,却诡异地指向了同一个结果。
太顺了。顺得让人心底发寒。
方从哲闔上双目,復又睁开。
他驀地想起大议散朝之时,自己不经意间瞥向御案的那最后一眼。
太子正低垂著眉眼,慢条斯理地削著一块木头。
那刀口,稳如磐石。
方从哲死死盯著窗欞上那片摇曳不定的灯影,枯坐良久。
为相七载,这满朝上下,从无他方从哲勘不破的局。
唯独今日这局棋,他瞧得见阵仗,却摸不透腠理。犹如隔著一层烟罩看人对弈,满盘棋子尽在眼前,那只执棋的翻云覆雨手,却深藏在帷幕之后。
值房外忽地捲起一阵夜风,吹得灯焰一阵剧烈歪斜。
方从哲將案前的公文尽数收拢,一份一份叠放整齐。
手部忽地一顿。
他又將最底下的一份文书抽离出来,平铺於案,提笔在一张素白宣纸上写下几个名字。
写罢端详良久,似是看不出什么端倪,隨即將宣纸对摺,收入袖袋之中。
忽的心有所感,对手未必是在棋盘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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