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父有帝术 臣有暗棋

    查验细则定稿后的次日。乾清宫暖阁。
    泰昌帝的气色较之大议那几日,似是好转了些许。眼窝下的青晕淡了,翻阅题本的手也沉稳不少,偶尔竟还有閒情雅致同太子拉扯几句家常。
    朱由校端坐一旁替他分拣奏摺,依著轻重缓急理出三摞。泰昌帝批阅完一本,便顺手从头一摞中取下一本,倒是省却了不少心神眼力。
    天家父子二人在暖阁內静坐了半个时辰,各自默然理政。
    泰昌帝忽地搁下御笔,似是想起了什么。
    “方从哲这几日,倒是辛苦了。”
    朱由校手中理题本的动作未停。
    “大议上那些个事,方阁老担下了不少干係。查验之制他到底是认下背了书的,虽说暗地里和了些稀泥,总归没当朝掀桌子。”
    泰昌帝的口吻寻常得很,浑似寻常百姓家在閒话短长。
    朱由校“嗯”了一声,並未接茬。
    泰昌帝又接著道:
    “朕意欲让吏部那边,给方从哲举荐的人安置个好缺。方阁老手底下也是有几个得力干將的,总这么不上不下地压著,终究不是个理儿。”
    朱由校翻题本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息。
    他抬眸看了泰昌帝一眼。
    泰昌帝面沉似水,平淡得犹如在说“今日天朗气清”。
    “父皇所言极是。方阁老老成谋国,底下的人跟著劳苦功高,確实该厚加恩赏。”
    泰昌帝微微頷首,提笔在一份吏部的銓敘题本上硃批了几个字,便隨手揭过。
    朱由校垂首继续阅折。
    面上纹丝不动,心里却已翻江倒海。
    泰昌帝这是在给方从哲发赏。
    不是赏赐些金银死物,而是赏下实打实的人事安排。方从哲底下的人补了肥缺,方从哲在朝中的根基便又夯实了一层,那他对泰昌帝的敬畏与忠心,自然也就多了一分。
    大议上方从哲被生生架著背了书,心里定是窝火得很。这份窝火若不稍加疏导,这位七年首辅有的是阴招在暗中使绊子。泰昌帝这一手,不是安抚,是明码標价的收买。
    用人事换忠诚,用小利绑大局。
    泰昌帝在东宫苦熬了数十年,未曾正儿八经上过一天朝,未曾硃批过一道题本。可他在东宫里冷眼看了几十年的奏本,听了不知多少太监嚼舌根,硬生生揣摩了半辈子的诡譎人心。
    这一手帝王心术,比太子那些兜圈子的操盘要粗糲得多,却有著一种前世大佬才有的分寸感。
    不需要精巧,只需要对。
    太子能跳出来反对吗?不能。
    泰昌帝的逻辑无懈可击:方从哲在大议上配合了,配合了就该重赏。赏了他,他才不会翻脸掀案子。若是不赏,下一次大议这老狐狸掀桌子怎么办?
    可一旦赏了方从哲,他的根基便更深了。太子往后若要推行任何一件方从哲不乐意的政令,迎面的阻力便要再大上一分。
    泰昌帝绝非太子手中的牵线印章。
    他是大明的天子。他有他天子的算盘。
    这算盘有时候跟太子的方向一致,有时候却背道而驰。一致的时候大家心照不宣,不一致的时候,太子便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生生咽下去。
    因为他是人臣,更是儿子。
    …………
    午后。
    朱由校还驾东宫,在御案前枯坐了片刻。
    王安轻手轻脚地进来稟事。
    “殿下,方阁老今日似是精神极好,在內阁值房理了一上午的案牘,还接见了两拨人。”
    “哪两拨?”
    “头一拨是兵部的人,商议的是辽东查验遣员的差事。后一拨则是吏部文选司的,在里头待了足有小半个时辰。”
    吏部文选司。
    方从哲今日去见了文选司的人。
    泰昌帝上午才刚硃批了给方从哲的人安排肥缺,下午方从哲的触角就伸到了文选司。
    消息传得这般神速?
    不是消息传得快。是方从哲压根就不需要等消息。
    七年首辅熬出来的成精道行,他比谁都门儿清泰昌帝什么时候会赐赏,什么时候该去谢恩接盘。大议上被架著背了书,他心里自然憋屈,但他不动声色地蛰伏著。等的就是当今天子的这口安抚。
    泰昌帝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主动施恩。
    方从哲以为自己是委曲求全被动受恩。
    君臣二人都觉得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搞不好,这两只老狐狸都没算错。
    朱由校脑子里转了片刻,索性不想了。
    这种烂帐本就没有標准答案。帝王心术跟首辅权术撞在一处,原就分不清谁在利用谁。便算分清了也是白搭,因为棋子已然落局。
    方从哲的盘根错节又深了一层。这是铁打的事实。
    “大伴。”
    “奴婢在。”
    “方阁老接见文选司的人,都密谈了些什么?”
    王安面露难色,犹疑了一息。
    “老奴无能,未曾打探实诚。文选司那头的嘴风紧得很。”
    “罢了,不用打听了。用膝盖猜也猜得到,左不过是哪几个要紧的肥缺腾出来了、该安排底下哪个门生去补位。方阁老在这首辅位子上坐了七年,这点排兵布阵的勾当闭著眼都能玩出花来。”
    王安喏喏应了一声。
    朱由校信手拈起案上那匹半成品的木马,翻转了一面。
    木马第四条腿的轮廓已隱隱显现,只与前三条粗细略有参差,还须仔细修磨。弟弟那只木马的耳朵才削出了一只,另一只尚还是一坨木疙瘩。
    他拈起刻刀,隨手划拉了两下,忽又意兴阑珊地搁下了。
    “大伴,三党那边近来可有什么动静?”
    王安凝神思忖了片刻。
    “亓诗教那头安静得紧。自大议之后,三党递上来的题本骤减了不少。”
    安静。
    大议之上东林占尽了上风,查验之制过了明路,换帅一事虽暂且留中,却也定了死期。按常理,三党这群恶犬早该跳脚狂吠、疯狂反扑才是。
    可他们竟偃旗息鼓了。
    朝堂上的安静分两种。一种是彻底认怂,另一种则是蛰伏待机。
    三党绝不会认怂。亓诗教在册封大典上被太子生生架住的那口恶气,断然没有这么容易咽下去。
    那便是在等。
    等什么?
    等方从哲。
    方从哲在大议上被硬逼著背了书,三党这帮老狐狸皆看在眼里。首辅被太子牵著鼻子溜了一遭,三党自然不会急著冒头当这齣头鸟,他们都在观望方从哲的脸色。方从哲若捏著鼻子认了,三党自然也跟著低头。方从哲若咽不下这口气,三党便是他手里最锋利的刀。
    眼下泰昌帝给方从哲发了厚赏。方从哲转头便去了文选司。
    方从哲这是在落子安插人手。
    不是急於反扑。是在加固防线。
    大议上跌了顏面,散朝后再从別处找补回来便是。查验之制既过了明路,他自知拦不住,那便在执行此事的经办官吏里头,尽数塞进他自己的门生故吏。制度是死的纸,执行制度的官是活的人。
    朱由校死死盯著手中的木马,半晌无言。
    方从哲这老鬼,实乃百足之虫,打不死、赶不走,每每被死死按进水里,总能从別的门缝里再钻出头来。
    不过,这就对了。
    打不死的首辅,留在棋盘上才有用处。真若一棒子敲死了,换下一个新上来的,未必比这老傢伙好对付。
    至少这方从哲为人处世的底线是“和稀泥”,而非不管不顾地“掀桌子”。懂得和稀泥的人,便有跡可循、可以拿捏;真要换个一言不合就掀桌子的愣头青,那才是谁也控制不住的炸药桶。
    留著他。死死盯著他。钝刀子割肉,一步一步慢慢来。
    …………
    入夜。
    內阁值房。
    方从哲慢条斯理地將日间带回的几份公文归拢妥当,落锁收入柜中。
    偌大的值房內,此刻只余他孤零零一人。刘一燝与韩爌早早便散了直,值房里空空荡荡,唯有窗外一弯淒清的残月斜掛在飞檐一角。
    他自袖中摸出昨夜对摺收起的那张素纸,徐徐展开,復又端详了一遍。
    纸上寥寥几个名字,几条墨线,几个朱圈。
    昨夜没瞧出门道,今日依旧是一团乱麻。
    可今日,却切切实实多出了一桩变数。
    吏部文选司那头暗传了口风,皇上御笔硃批了一份銓敘题本,將他门下的两名属吏,稳稳安插进了两个上好的肥缺。
    方从哲重新將素纸折好,轻轻搁置案头。
    好缺啊。
    皇上这是在安抚他。
    大议之上他被硬架在火上烤著背了书,皇上在龙椅上瞧得真切,这事后给的,便是帝王的找补。这是帝王的驭下之术。做了一辈子太子的人,手段未必有多高明通天,但至少拎得清“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的浅显道理。
    方从哲端起案上的茶盏。这回的茶汤,尚有余温。
    他浅啜了一口,復又搁下。
    皇上在安抚他,同时也是在隱晦地提点他一桩事:你方从哲,於朕而言尚有大用。
    有用,便意味著不会被当做弃子轻易拋舍。不会被拋弃,便意味著还能继续在这朝堂上呼风唤雨、排兵布阵。
    方从哲的目光幽幽落在案上那张摺叠的素纸上。
    名字依旧是那几个。墨线也还是那几条。最中心的阵眼,依旧是空的。
    但空著也无妨。
    他原也不必非得把那背后的高人揪出来。他只需攥紧一样东西:无论背后拨弄风云的那只手是谁,他方从哲,都必须稳稳噹噹地坐在这棋盘上。
    唯有身在局中,方有出手的资格。
    方从哲將那素纸细细纳入袖袋,一口吹灭了摇曳的烛灯。
    …………
    同一个深夜,东宫偏殿。
    朱由校独坐孤灯之下,专心致志地削著木马的耳朵。
    这木马弟弟的第二只耳朵,怎么削都觉得彆扭,左边硬生生比右边薄了一层,好似被狗啃去了一块。
    他停下刻刀,凝神端详了片刻,乾脆手起刀落,將薄的那只又削去一层,索性让两只耳朵都成了圆润的禿顶。
    难看是难看了些。但至少对称了。
    王安在殿门外小心翼翼地探进半个脑袋。
    “殿下,夜深了,该安歇了。”
    “嗯。”
    朱由校隨手將木马搁置在案角,拂袖熄了宫灯。
    沉沉暗夜里,窗欞纸上只透出半片霜寒的月华。
    方从哲那张素纸上的墨线,他自然是一无所知。
    但他心如明镜,方从哲这老狐狸必定在思量。
    一个想不通、摸不透的对手,远比一个看穿了底牌的对手要难缠千百倍。方从哲若是看透了,必定雷霆出手。既然想不通,那便唯有一个“等”字。
    老老实实等著的方从哲,才是最好的首辅。等著,便意味著按兵不动。不动,便生不出乱子来。
    可方从哲这等成精的人物,断然不会永远枯等下去。
    那张素纸上的墨线,迟早会再添上一条。
    而那条线的终极指向,迟早会填上一个要命的名字。
    待到那时,这朝堂上的第二局大棋,便算真正开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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