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贝子允禟的府邸在东城,离得廉亲王府不远,隔著两条胡同。
赵不全到的时候,已经快午时了。
这府邸的规制比廉亲王府小了一些,可气派却是丝毫不减。
朱红大门面阔五间,门钉金漆鋥明瓦亮,门前一对石狮子张牙舞爪,威风凛凛的。
正门照例是不开的,只开著东边的角门,两个穿著灰鼠皮褂子的门人正站在门口,远处看是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叉著手閒聊,待身著常服的赵不全走到面前,三人面面相覷,皆是目瞪口呆。
“这破落户怎么跑到九爷府门前了?现在真真是没了规矩,任什么下三滥的旗人都来九爷府前乞討···”
胖子斜著眼,装作没看见,转头与瘦子言语嘲讽著赵不全:
“就是!现今这个世道,混帐王八羔子多了去了,也不撒泡尿自个好好照照···”
两句话噎得赵不全愣了半天,可毕竟是九爷邀来的,现在更是在九爷府门前,他秉承著忍一步风平浪静的原则,拱手说道:
“二位別来无恙,今日九爷邀我来府喝茶,还请二位通稟一声。”
胖子和瘦子两人,直愣愣瞪大了双眼,全然不信赵不全的话语,几日不见,原是破落户的汉军旗人,今日说是九爷邀请来的。
“改日来吧,我们王爷今儿约了八爷、十爷,这会子正议事,已经吩咐了下去,文武百官一概不见。”
赵不全忍著气,咯咯一笑道:
“二位大约没听清楚,今日是九爷邀请来府喝茶的。”
按理说,这两人就是木头做的,这时也该掂量出“九爷邀请”四字的分量了,可二人原是见过赵不全家的破败模样,只是狗眼看人低,趾高气扬冲昏了脑子,全没听得进半句话,更是见赵不全不拿半分的通融银子,一发的不耐烦起来:
“喝茶?喝你奶奶个腿,滚!”
赵不全仍是满面含笑,慢慢凑了近些,右手扬起,抡圆了朝那瘦高个左脸颊上就是一记耳光。
“啪!”
“不识国体,不懂皇宪,当街辱骂朝廷命官,打你算是便宜你了!滚进去,稟告九爷,说都察院的赵不全来过了,叫你赶走了!我明日再来领罪!”
赵不全不待两人有所反应,急言急语说完,转身就走。
那瘦高个捂著左脸颊,冷不防挨了一记耳光,愣怔在当地,他俩一时还没弄明白,这个原来见他们低三下四、满脸諂媚的主,怎么今日变得如此倨傲强横?
赵不全实实的用了十分力气,一巴掌扇在瘦高个的脸上,转身奔走了两步远,这才回头望,却见何管家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头跑一头急急地喊:
“赵大人留步!”
待走到瘦高个两人身旁时,转手又是一巴掌扇过去,然后转脸对著赵不全赔笑道:
“赵大人,您跟著我来,这两个混帐玩意,眼珠子蒙了油,也该清明清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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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不全这才仰首挺胸,负手走回,在瘦高个两人面前“哼”了一声,跟著何管家从角门进去。
穿过影壁,绕过一道垂花门,眼前豁然开朗。
九爷府里的园子比廉亲王府的大得多,假山流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园子里的花草,修剪得整整齐齐,几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红的花瓣在春风中微微颤动,如在招徠贵客一般。
赵不全没心思赏花,一路走来,手掌隱隱作痛,后悔忘了田文镜原来说的,“用手疼,用鞋底子抽”。
他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把路径、门洞、护卫的位置等等,默默铭记在心。
穿过了两进院落,何管家在一座花厅前停住了脚步。
这花厅不大,可处处透著精巧,红木窗欞雕著祥云瑞兽,门楣上掛著一块匾额,写著“清心斋”三个字,字跡飘逸瀟洒,右下角却標註著廉亲王的名讳。
何管家这时又是拱手一揖,脸上堆砌起笑意:
“赵大人,九爷在里面等著呢,请!”
赵不全拱手还礼,跟著何玉柱走进了花厅。
花厅里的陈设比他想的要雅致。
正中一张紫檀木的茶桌,桌上摆著一套成窑青花的茶具,旁边一只铜炉正煮著水,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靠墙是一排书架,摆满了经史子集,还有几本线装的帐册,墙上掛著一幅字,写的是“和气生財”四个字,字跡浑厚圆润,与“清心斋”三字如出一辙。
可赵不全注意到的不是这些。
他注意到的是花厅角落里站著两个青衣小廝,膀大腰圆,腰间鼓鼓囊囊,跟昨日何玉柱带的那两个一模一样,花厅后面的屏风微微晃动了一下,显然也有屏后人在窥听。
九爷允禟坐在茶桌后的太师椅上,正慢条斯理地泡著茶。
他今年四十岁,身材臃肿,穿著一件宝蓝色绸面长袍,外罩一件玄色马褂,头戴黑缎小帽,帽檐上嵌著一块羊脂白玉。
那张圆脸上,五官挤在一起,小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瞧著倒像个和气生財的富商,哪有半点皇子的威仪?
可赵不全知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这张和气生財的脸下面,藏著一颗比谁都精於算计的心。
“下官都察院掌印御史赵不全,给九爷请安。”
赵不全跪下,额头触地,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允禟没有立刻叫起,而是不紧不慢地端起茶壶,往茶盏里斟了一杯茶,放在鼻下闻了闻,这才慢悠悠地说:
“赵不全?起来吧。你我在德胜门见过一面,那时你是跪在十四弟马前哭诉的孝子,如今是都察院的四品御史,狗奴才,升官的速度倒是挺快的。”
赵不全爬起来,垂手站著,恭恭敬敬地说:
“九爷说笑了,下官不过是机缘巧合,得了皇上的恩典,不敢当九爷夸奖。”
允禟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坐吧,在本王这儿,別那么拘束。你爹赵大业当年在八哥府上当差,逢年过节也来本王这儿多有走动的,说起来,也算是有几分渊源。本王那时还赏过他一对玉扳指,你爹收下的时候,跪下磕头的声响,听起来可比你磕的实在多了。”
渊源?
他爹赵大业给八爷、九爷当牛做马那么多年,临了被人拿著借据逼死,这就是渊源?
八爷府的人把他爹从府里打出来,打得浑身是伤,回到家就伸脖子套了绳索,这也是渊源?
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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