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爷允禟上来说的两句话,让赵不全浑身不自在,心头火又是燃了起来。
若是换了旁人,这些杀人诛心的话,就值得抡圆了臂膀,左右开工,拿鞋底子扇他个三千两百个嘴巴子。
奈何赵不全虽是二世为人,却仍从庶民白身起步,真是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九爷说的是。家父在时,也常念叨九爷的好,说九爷待人宽厚,最是体恤下人。”
赵不全欠著身子坐下来,脸上堆起了感激之色。
何玉柱在一旁紧忙著端茶倒水,將一只青花茶盏放在赵不全面前。
茶汤碧绿澄澈,茶香气清幽扑鼻,氤氳瀰漫在鼻端,显然是上好的龙井。
允禟端起茶盏,浅呷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可话锋却又转到了別处:
“赵不全,本王听说你在山西劳苦功高,查出了不少东西?”
赵不全端著茶盏闻了闻,却是滴水未沾,恭声应道:
“回九爷,下官在山西是奉旨协理田文镜查帐,主要查的是德音、苏克济那一乾子人的贪墨罪证,山西的帐目繁杂,下官也是个半路出家的,才疏学浅,劳苦功高实在是担不起,但不敢辱没了圣命隆恩。”
允禟放下茶盏,肥胖的脸上,小眼睛眯起来,轻声问道:
“德音往京城里送银子的那些糟烂帐目,是不是你查的?”
这话问得也忒直白了些,让赵不全一时脑子里绕不过弯子。
他兀自沉吟了少许,坦然说道:
“下官领命办差,田文镜大人独断专行,也是由不得下官自作主张的。帐目內容,下官只是记了个大概模样,自康熙四十八年以来,山西藩库每年都有一笔银子解送京城,去向不一,有的进了王府各院,有的进了部院。现如今怕是田大人早已具折上奏了皇上。”
允禟静静听完赵不全的回话,忽然大笑起来,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
他在桌子上轻拍了几掌,朗声说道:
“好!好!如实呈报!赵不全,你这狗奴才,现今见了主子连称呼都变了,比你爹傲气了不少。可有一样,倒是心仍是没有歪斜,问一句答一句,跟本王推心置腹呢?”
允禟笑声戛然而止,瞪眼拧眉,厉声又问:
“话说的实在,可是田文镜呈报的?还是你怂恿著呈报的?皇上看了,你可知道会怎么想?”
一连快言快语的急问,盛气凌人的允禟逼的赵不全微微低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允禟起身负手在花厅里踱起了步子,缓缓地继续说:
“本王跟皇上是一奶同胞的亲兄弟,有些事是说不清的。那些银子,本王不是白拿的。先帝在时,山西每年都要给西北大军运送军需,路上更是层层盘剥,能到前线的不到三成。”
“本王让人从山西把银子直接匯到了京城,再由本王的人出面採买军需,送到西北去。这中间省了多少银子?本王不敢说分文不取,可本王拿的,比那些层层盘剥的少多了。”
说著话,允禟猛转脸看著赵不全,嘴角带笑:
“本王为了大清江山社稷,昼夜达旦,费心费力,可最终却落了个这种名头,你说,本王冤不冤?这算是贪吗?”
这番说辞入了赵不全的耳,可他心里明镜似的。
九爷要为自己正名,也要替自己洗白,眾口鑠金君自宽,把贪墨和中饱私囊说得冠冕堂皇,想来心底也是慌的。
这套说辞,他赵不全在山西听的多了,德音说过,欒廷芳也说过,连周明德在供状里也是这么写的,不管话头从何起,可最终都是归到一处:
“不过九牛一毛!”
可九牛一毛也是贪,百步笑五十步而已,一窝子蠹虫,还分高矮胖瘦吗?
“九爷说的极是,”
赵不全打定了主意,顺著他的话头道,
“这些子事,皇上那边必是有明断,至於如何定性,皇上的圣裁,下官不敢妄议。”
允禟止住了脚步,双眼直直地刺向赵不全,冷冰冰地说:
“赵不全!本王今日叫你来,不是跟你在这打官腔。今儿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在山西干了什么,本王心里有数。那些帐你不清楚,更是不该翻出来,里面牵扯的何止本王一人,廉亲王、十爷,还有那些跟了本王多年的商户、官员,几千號人的身家性命,都要断送在这上头···”
他往前挪动了两步,至赵不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语重心长地规劝道:
“你是个聪明人,有些事不能做得太绝。本王今日把话挑明了,不会难为你的,只需要在那些还没呈上去的帐目里,压一压、缓一缓,给本王少上点眼药,留些转圜的余地。但是,你也可放宽心,本王向来是不会亏待自己人的。”
允禟这般的身份,能说出这般话,已是给足了赵不全面子,一个无根无基的四品京官,仗著新朝刚立,一时得了势,竟乘风而起。
说的难听一点,护城河里的王八乌鱉都比他这四品官稀少,如今堂堂的皇亲国戚,强忍著脸面,只差“求”字说出了口,真真还是“八爷党”处境危急,由不得他们再耍起囂张跋扈的脾气了。
允禟边说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了茶桌上,伸手推到了赵不全的面前。
一张银票!
通源號的,见票即兑。
上面写得数目清晰可见:
纹银五万两!
赵不全低头看著银票,咬著后槽牙没说话。
五万两的纹银,甭说他这辈子没见过,上辈子也没见过!
廉亲王府的陈师爷拿出来的,是五百两,如今九爷拿出来的,是五万两,翻了百倍。
这个价码,不可谓不重。
他赵不全一年的俸禄不过百十两银子,五万两是他五百年的俸禄。
银子再多,有命花才行。
赵不全没有伸手去接,也没有说话,允禟看在眼里,笑容凝固在脸上。
何玉柱在一旁察言观色,这时候上前一步,从袖子里又摸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了银票旁边,殷勤地笑道:
“赵大人,这是九爷的一点心意,您別嫌少。有些话九爷是不便明说的,日后都察院的差事,官职上的升迁腾挪,少不得要朝中人往皇上面前递话的,再多少打点一些,二年內,保您至少一个三品的顶戴!”
从四品至三品,寻常官员熬资歷少说也要十年八年,“保底”二年內一个三品的顶戴,诱惑不可谓不大。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五万两的银子,现在看是赏银,日后却是他赵不全的卖身契,日后更是九爷府上的一条狗!
钱权都有了,独少了一样!
考验男人的大杀器:
“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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