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青嵐市缉管局总部。
深灰色的主楼庄严矗立，大楼侧翼，人头攒动。
穿著各式制服，佩戴统一观礼標识的男女老少络绎不绝，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混合了兴奋、庄重与期待的轻微喧譁。
“好多人啊。”
柳慧望著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忍不住感慨一句。
林建军走在一家三口的最前面。
他换上了笔挺的夏季制服，肩章、领花一丝不苟，连皮鞋都擦得鋥亮。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紧抿，只是不停紧著原本就很妥帖的袖口，又轻轻拉了拉本就平整的衣角下摆，然后，才浅浅呼出一口气。
做完这些，他挺直背脊，率先迈开步子，脚步稳健，但熟悉他的柳慧和林辰都能看出那步伐比平时略显僵硬。
在入口处核验了邀请函和证件，一家三口步入礼堂內部。
视野豁然开朗。
高高的穹顶，明亮的灯光，深红色的座椅呈扇形排列，从后向前逐渐降低，確保每个位置都能清晰地看到前方礼台。
台下，已经坐了近半的人，更多的还在陆续入场。
大部分是穿著制服的缉管局各级职员，还有一大批家属。
礼堂两侧，有扛著专业摄像机和拿著相机的工作人员正在调试设备，他们负责记录这次內部授勋的盛况。
林建军一进来，仿佛水滴匯入熟悉的河流。
他在这行干了几十年，人脉颇广，加上性格踏实肯干，在各分局、各岗位都有不少打过交道，甚至一起执行过任务的朋友。
“老林！这边！”
“建军，恭喜啊！”
“林哥，今天精神！”
“老林，终於等到这天了！”
林建军脸上那层强装的严肃迅速融化，他一边点头回应，一边和迎上来的熟人们握手、拍肩，互相道著“同喜同喜”。
他今天的笑容，似乎比过去一个月加起来的还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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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慧跟在他身边，也微笑著向认识的家属点头致意。
林辰则默默跟在父母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平静扫过会场。
作为临时协助员，又在相对偏远的青阳镇派驻所，这里的人他几乎都不认识。
这次能站在这里，完全是因为那只诡异疾风貂事件带来的意外功绩，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恍惚。
忽然，旁边传来招呼声：“林辰？”
林辰闻声转头，只见一个体型微胖的年轻人正有些惊喜地望著他。
杨兴宇快步走来：“真是你啊，刚才看著背影就像。”
林辰也有些意外：“兴宇？”
杨兴宇是他的同班同学，如果记得没错，其父亲也是缉管局的老职员，这次估计同样获得了嘉奖。
“没想到能在这里碰见你。”杨兴宇满脸感慨。
两人寒暄一阵，杨兴宇突然问道：“对了，听说你考上启明御兽学院了？”
毕业生碰面，谈及最多的话题就是成绩和录取学院。
林辰点头。
杨兴宇竖起大拇指：“太猛了哥。”
他又挠了挠头：“我就不行了，分数擦边，被启明市治安学院录取了。”
这是缉管局所创办的直属院校，专门为系统內部培养和输送人才，林建军和李浩天当年就是从这里毕业。
好处是包分配，工作稳定，算是端上了铁饭碗；坏处是未来的发展路径基本被限定在治安系统內，上限清晰。
父亲是缉管局职员，杨兴宇又考上治安学院，也算是子承父业了。
“现在工作不好找，治安学院也挺好的。”林辰笑著恭喜。
“嗨，混口饭吃唄。”
杨兴宇摆摆手，隨即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听李恆说你在青阳镇所当临时协助员？我也在我家这边的东城所干著。”
“是吗？感觉怎么样？”林辰问。
“別提了。”
杨兴宇立刻苦了脸，开始小声吐槽：“太无聊了，跟我想像中完全不一样。”
“每天就是按著路线巡逻，偶尔处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一点意思都没有。一想到以后几十年可能都是这种日子，我就觉得人生无趣。”
林辰笑而不语。
缉管所的日常就是这样，琐事缠身。
两人交谈间，杨兴宇的目光不由自主飘向礼台后方那面印著“青嵐市缉管局表彰授勋仪式”字样的背景板，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羡慕：
“唉，要是咱们这种临时工也能捞个奖就好了。不然估计得熬成我爸那样，头髮白了才行。”
正说著，广播响起轻柔的提示音：“请所有人员有序入场，授勋仪式即將开始。”
两人不再交谈，找到各自座位坐下。
好在他们的座位相隔不远，杨兴宇和他父母就在林辰一家前排斜对面的位置，双方父母也简单打了个招呼。
灯光微微调暗，聚焦在礼台上，全场迅速安静下来。
一位面容方正，肩章显示级別极高的中年男子步履沉稳走上礼台，开始发言。
林辰一眼认出他的身份——青嵐市缉管局局长周正平。
周正平的发言简洁有力，他肯定了全局干部职工上半年的辛勤付出与取得的成绩，並表达对获奖者及全员的祝贺与期望。
没有冗长的套话，五分钟结束，乾脆利落，贏得全场热烈的掌声。
授勋环节正式开始。
全场愈发肃穆，主持人手持名单上台。
“现在，宣读获奖人员名单。请念到名字的同志，依次上台，从周局长手中接受嘉奖。”
“第一位，来自西城分局缉管所的崔同化同志。该同志在近期系列盗窃案侦破中......”
伴隨著激昂的颁奖音乐和全场热烈掌声，一位身材精悍的中年职员大步上台，从周正平手中接过那枚亮闪闪的嘉奖章和红彤彤的证书，立正敬礼，然后按照引导，站到礼台后方专门为获奖者预留的站立区域。
灯光打在他身上，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激动和自豪。
一个，又一个。
事跡各有不同，有的是在特殊行动中衝锋在前，有的是在社区服务中深受爱戴，有的是在技术岗位上攻坚克难……
掌声一次次响起，气氛庄重而热烈。
杨兴宇的父亲也上台了。
当听到父亲名字和事跡简介时，杨兴宇激动得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用力鼓掌，脸都涨红了。
“下一位，合阳区缉管所林建军同志。”
清晰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礼堂。
林建军深吸一口气，整了整本就没有一丝褶皱的衣领，然后迈开步子，朝著礼台侧方的台阶走去。
几十年的勤恳，日復一日的巡逻，处理不完的琐事，偶尔的危险，对晋升无望的坦然，对这份职业从未消退的责任感……
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凝聚在这走向礼台的短短几十步路上。
他走上礼台，在周正平面前立定，敬礼。
周正平回礼，脸上掛著讚许笑容，拿起嘉奖章郑重別在林建军的左胸口袋上方，又將证书递到他手中。
“我们还为你准备了个惊喜。”周正平低声说了一句，拍了拍他的肩膀。
惊喜？
林建军一时愕然，可来不及多想，他按照引导站到获奖者队列中，等待最后的大合照。
他手中紧紧攥著证书，感受著胸前奖章冰凉的触感和沉甸甸的分量，目光不由自主看向台下家属区的方向。
当看到柳慧正在用力鼓掌，林辰也微笑著看向他时，他脸上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
台下掌声渐息，主持人再次拿起名单。
获奖者还剩下最后几位，流程继续进行。
“下一位，北郊分局特殊事件快速反应中队，赵刚同志……”
“下一位，指挥中心情报分析科，孙丽华同志……”
主持人念完上一个名字，稍稍停顿，目光扫过全场，语气似乎比之前更加郑重几分，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传来：
“接下来这位获奖者比较特殊，他打破了我们青嵐市缉管局有记录以来的最年轻获奖者记录。”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议论声。
“最年轻记录？”
“谁啊？哪个单位的青年才俊？”
“今年有特別突出的新职员吗？”
林建军扫视全场，心中掠过一丝好奇。
最年轻记录？
会是谁呢？
好难猜啊。
大部分人都在左顾右盼，唯有李浩天静静坐在原地，脸上渐渐露出笑容。
主持人似乎很满意这个小小悬念所製造的效果，她微微一笑，提高音量：
“他仅有十八岁。”
全场一时譁然。
杨兴宇回首望向林辰，怒了努嘴，声音压得极低：“靠，跟我们一样大，不会是哪个少爷......”
话还没有说完，主持人的声音继续响起：
“他就是——青阳镇派驻所，d级协助员林辰同志！”
杨兴宇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瞪著眼睛，指著林辰的手指不断颤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台上，林建军迷茫了。
谁？
林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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