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二人站起身来,李存孝復又开口道:“大王,末將此番南下,必定现身於两军阵前,容貌尚可用面甲遮掩,可若是被问及姓名,尚不知该如何回答。故而,末將恳请大王赐名,以便行事。”
李全忠听后,虎目瞳孔微缩,他突然发现面前这位五代第一猛將,似乎並没有想像中的那么简单。
倘若是为了方便行事,李存孝所请应当是赐下化名,而非是赐名。
然而,李存孝却是请求李全忠赐名,这明显是想洗刷掉自己身上的李克用印记啊。
李存孝若是真心请求赐名,李全忠倒也並无不允。
只是,这李存孝竟然想要与他耍心机,那李全忠反倒不能让他太过遂意。
“不知將军可有表字?”
李存孝摇了摇头,拱手恭敬道:“回稟大王,末將本姓安,名敬思,出身小胡,未曾取得表字。幸得翼圣公收容,才得李姓,赐名存孝。”
李全忠闻言,嘴角勾起:“將军得赐李姓,又名存孝,其意甚美。若寡人擅自赐名,恐有辱將军忠义之名。”
“故此,寡人以为,將军应当仍以李氏为姓,以存孝为名,以示將军不忘克用恩义。”
“这样吧,寡人今日便托大一回,为將军取个表字,不知以为如何?”
听到半处,李存孝还以为李全忠將会拒绝,未曾想待到后来,却是峰迴路转,顿时便又是一喜:“全凭大王做主!”
李全忠目光沉凝,似有深意。
“孝者,百善之首也!”
“《左传》有云:从善如流,宜哉!”
“蜀主亦曰: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惟贤惟德,能服於人。”
“將军,寡人便赐你表字善德,惟愿將军此后躬行善道,恪守明德。”
李全忠没有把话说得太明白,但以李存孝的心计,想来应是能够听得明白。
果然!
李存孝听罢,脸色笑容剎那微滯,转瞬间,又恢復正常:“善德,必不负大王厚望!”
“好!”
李全忠轻赞一声,拍了拍李存孝的肩膀。
“將军,果是忠孝义烈之人也!”
既然这李存孝想要扮演忠臣孝子,那李全忠索性遂了他的意,將他高高捧起,再用他时常掛在口中的忠义来约束於他。
“来人!传寡人教令,赐善德甲第一座,钱五千緡,帛千匹,美婢十人。”
略微敲打过后,便当该给个甜枣了。
毕竟,李全忠还指望著李存孝,替他去做那玩命的活计呢!
李存孝听后,自是极为激动,躬身拜道:“谢大王赏赐,臣此番南下,必当为主上擒杀孟方立,倘若不能攻克潞州,誓不回还!”
说来,他投靠李克用也足有一年多了,可前后所得的赏赐加在一起,也不及李全忠此番赏赐的零头。
李全忠轻轻点头,並未多言。
数日之后,李全忠从外牙军中抽调数十员亲將及三百骑,付与盖寓、李存孝二人,令其前往潞州助战。
临行前日,李全忠特意召来亲將领队吩咐交代,但凡发现二人有叛离举动,即行处决。旋即,又为诸亲將、甲骑配了角弓弩。
似李存孝这等级別的猛將,纵使身陷三百精锐重围,虽说不能匹敌,但若一心逃命,还是有些可能做到的。
可一旦遇上强弩齐射,那就另当別论了。
且说,待盖寓、李存孝走后不久,李全忠的案头之上,便被递上了两封军报。
第一封,来自张归霸。
“臣,右军都指挥使张归霸百拜主上。”
“臣奉命进驻榆次,督运粮秣。不料鸦贼大举来犯,兵势极盛。臣所部多为步卒,骑兵仅千余,实难与之爭锋。遂下令民壮將城外未收粟田尽数焚毁,而后敛兵逐眾入城据守。”
“只是榆次境內田地,未及收割者尚有十之七八。城外仓廩虽储有新粮,然贼军突至,不及转运,也只能一併焚毁。如今榆次城內粮草匱乏,远不足以支撑城中两万余军民所用。”
“按理来说,鸦贼既未能掠得粮草,便当转往他处。可沙陀兵非但不退,反倒將榆次四面合围,日夜围困。臣私以为,李克用此举可能意在围点打援,专候我军发兵救援,再从中途截夺补给粮草。”
“臣未能阻敌域外,惶恐无地,然军情急迫,不敢延误,特此飞章急报,伏请主上速定方略,遣军驰援,以解榆次倒悬之危。臣归霸当谨守待援,誓与榆次共存亡!”
第二封,则是来自黄文靖。
內容格式大差不差,只是其中提到一点不同。
在榆次被围的第二日,沙陀骑兵已经开始尝试涉水渡河,试图控制洞过水南岸。
黄文靖选择放弃洞过水东段到麓台山的布防,全力据守南岸,与李克用隔河对峙,遥为榆次声援。
对於这个决定,李全忠是十分赞同的。
黄文靖的右虞候军没有满编,总计才四千多人,反观李克用麾下足有三万大军,兵力相差將近十倍。
这种情况下,黄文靖已经顾不上李克用会不会派遣偏师偷渡的问题了。而是应该怎么保存实力,让自己不会被沙陀军吃掉。只要这四千兵还楔在南岸,李克用就总得顾忌几分。
其实这一幕,也是李全忠与李克用几番对抗的一个缩影。
失去三关,就失去了主动权。
李全忠的所有软肋,都將暴露在李克用的兵锋之下。
这也为什么李全忠明明坐拥十万大军,而且拥有足足两万骑兵的情况下,却还处处受制李克用的原因。
他得照顾著这晋阳城內外的几十万万百姓,这群人是他麾下大军的家属,这些人要是出了事,那仗就不用打了,军心自己就崩了。
如今这种状况,也算是在李全忠的预料之中。
李全忠虽然设置了扇形布防,准备依次阻击,但榆次的地理位置,却是要偏东许多。
莫说其余各城,就算是离它最近的保寧城,其路途之遥远,甚至还要超过保寧城到太原的距离。
这种情况下,若他是李克用,他也会选择进攻榆次。
若是能拿下榆次,整个晋阳东南的太谷、祁县还有秦城,就全都暴露在了沙陀骑兵的兵锋之下,还可以截断到李全忠派出南征潞州的偏师粮道。
而且,就算拿不下榆次,依旧可以围城打援,劫夺李全忠运往榆次的粮草进行补给。
而李全忠,哪怕明知是其中可能会有埋伏,但也必须得去营救。
这就是《孙子兵法》中的:故我欲战,敌虽高垒深沟,不得不与我战者,攻其所必救也!
更关键的是,李全忠现在並不能抽调太原、天兵、保寧三城的驻军去救榆次。
抽调步兵,完全没有意义。
抽调了骑兵,李克用只需留一支偏师,与晋军援兵对峙,主力大举南下,搜掠太原、天兵、保寧甚至是晋阳城外的粮草。
城中没了骑兵,单靠步兵根本无法与敌周旋,甚至是连毁掉这些粮草的能力都没有。
既然榆次这么重要,为什么不多布置一些兵马?
实际上,右军已经是李全忠麾下诸军里建制相对最完整的了,其他各军被抽调得更为严重。
况且,一旦榆次驻有重兵,李克用大可以选择绕开榆次,直接进攻第二道防线右翼的保寧城,甚至索性突破天兵、保寧二城的封锁,长驱直逼晋阳城下。
前些日子,晋阳城外可还是驻扎著几十万人啊!
往好处想,儘管榆次被围,总归是为晋阳、天兵、保寧的徙民清野,爭取了宝贵时间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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