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全忠神情肃穆,扫过堂中眾人,沉声下令:“军情紧急,便不劳诸位再多作赘语。”
“传命太原胡真、天兵张存敬、保寧贺公雅,令他们务必加快夏粟割刈速度,谨防鸦贼来袭。”
旋而,看向孙储:“孙副使,府库之中尚有多少粮草?”
孙储躬身稟道:“大王,今岁夏粮俱已入仓,加以民间百姓旧储,以及各大豪族捐助,更兼从河中、匡国、涇原、朔方诸镇採买所得,不算今秋夏粟,总计有存粮三百余万石,足供太原军民支用八月有余。”
三百余万石,听来为数不少;八个月之期,亦觉时日颇长。
可对於太原百姓,尤其是晋阳军民而言,那就不算很多了。
毕竟按照晋阳旧例,城中储粮向来以年计支。若非今岁坚壁清野,加之李全忠从关中带来二十万部眾,粮草断不至於消耗如此迅速。
“诸位!”
李全忠目光沉凝,声若炸雷。
“李克用穷途末路,已然败亡在即,此番南寇,鸦贼若不能掠得粮草,用不上两个月,其眾自溃。是以,我等如今绝不能给李克用半分可乘之机。”
“传寡人军令:若遇贼寇侵扰,事急之时,可弃播冬麦。”
此话一出,孙储、刘崇龟等人纷纷起身,当即开口表示反对。
孙储道:“大王,倘若如此,就算咱们击败鸦贼,待到明年夏天,咱们便可要断粮了。”
刘崇龟也道:“大王!如此一来,必致百姓误了农时,来年便只得一季收成。如今我军坚壁清野,损耗已然甚巨,若再行此举,百姓恐不堪赋役之重。”
李全忠摆了摆手,沉声道:“寡人私库之中,尚有不少金帛,可用来购置粮草。”
“再者,太原虽然青黄不接,但仪、汾、石三州却並未遭受太大波及,再加上外购粮草,支撑到来年九月,应非难事!”
“至於,刘判官所虑之事……”
李全忠顿了顿,转头看向李渥:“大李书记,你代寡人擬一道王命,晓諭百姓。”
“待寡人击破李克用,便奏请朝廷,免除太原军民来年全数赋税,並免两年徭役;每家另赏牲畜一头,以助耕稼穡。”
一年赋税,两年徭役,再加上每户一头牛、驴牲畜,以及太原军民对李克用屡次纵兵焚掠的刻骨仇恨,足够李全忠暂且安抚住所有人了。
“传寡人军令:命亲从都、横衝都、从马直、四部班直、左右玄甲军,及后军丁会所部骑兵,悉数集结待命,隨寡人北上保寧,迎战鸦贼。”
“著李重允召集左虞候军,东赴保寧,与寡人会合。”
“另调楼船百艘,载左右陌刀军,自汾水南下,转道驶入洞过水,溯流而上,驶往榆次。”
是的,李全忠从没想过要往榆次城中运送补给。
榆次城距离洞过水二十余里,若要向城內输送补给,须得城中出兵牵制李克用的同时,再派遣军士护送著民夫车队,杀出一条二十余里的血路,前往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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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粮草装运完毕,再重新杀回城內。
如此难度,可想而知。
与其这般,还不如將城中军民全都接出来,把榆次这座空城留给李克用。
他们乘船渡水,於南岸重新立营扎寨。再利用楼船之利,封锁水面。
这样一来,即便他们失去了榆次坚城,却依旧可以起到遏制沙陀骑兵南下的作用。
更关键的是,洞过水南岸也是有著不少还没来得及收割的夏粟。
军粮方面的问题,完全可以就地解决。
“传令崔存,命他火速引兵南下,回援晋阳。”
李全忠之所以令崔存回师晋阳,而非是命其截击李克用,缘由有三。
其一,李全忠领兵出征之后,晋阳守军仅剩数千,城防已然空虚之极。
况且,李克用既已大举南下,阳曲一地再无牵制阻遏之效,与其徒守孤地,不如索性將兵力回撤,以固根本。
其二,仅凭崔存麾下万余兵马,根本无力阻截李克用大军。若是逼得沙陀军狗急跳墙,趁晋阳空虚,突破天兵、保寧二城防线一带防线,径直南下並南五县。
届时,那局面便一发不可收拾了。
其三,也是最为关键的,李全忠现如今还没做好与李克用决战的准备。
毕竟,只要拖到冬天,李克用就必败无疑,完全没必要现在就和他决一死战。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万一会战失利,又当如何?
万一被李克用绝地翻盘,岂非前功尽弃?
自古用兵大家,没一个是靠心存侥倖、盲目弄险而成名的。
《孙子兵法》云: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
使自身无懈可击,方为百战百胜之道。
这时,只听得李全忠復又下令:“再遣旗牌官驰告张彦球、氏叔琮,諭令二人,依计而行,兵出忻磧、崞水二道,入略忻、代二州。”
至於,为何不通知那五州兵马,檄令其佯攻雁门,以为钳制。
五州的確应邀发兵,在这一点上,李全忠並没有欺骗盖寓和李克用。
只是五州联军合兵一处,总数尚不足三千。
人家无非就是不愿意拂了李全忠的面子,这才发了几百兵马,以向李全忠表明示好態度,却是万万当不得真。
况且,时值九月深秋,即將入冬,那几州节帅、刺史虽与李克用素有仇怨,但又岂会在此时轻易出动重兵。
所有人心里都很清楚,李全忠与李克用的决战时刻,肯定是在明年开春之后。
到那时,才好发下重兵,前来瓜分沙陀本部这一块肥肉。
至於现在嘛!意思意思也就得了。
“寡人出征之后,著都押衙李从逊、节度副使孙储、后军都指挥使丁会同知留后事,凡兵马调动、钱粮出纳一应事务,皆须三人联署,方可施行。”
眾人应声领命,依令而行。
翌日,大军正式出发。
李嗣忠、李守常率领左右陌刀军,乘船南下,至洞涡驛,转道驶入洞过水,向东而去。
这洞涡驛,乃是晋阳以南最为紧要的水陆转运枢纽。西临汾水,东据洞过水,东南方向则通象谷水。
李全忠也亲率各部骑兵,一路往东北方向而去,行十数里,便抵达了保寧城。
三日后,李重允率领左虞候军也进抵保寧城,与李全忠合兵一处。
左虞候军早在李克用南下之前,便已被李全忠遣出,布防於汾水一线,严密监视沙陀骑兵东向,防止其越境偷渡,亦或是截取自晋阳发往阳曲的粮草。
这也是李全忠如今为数不多能够调动的骑兵部队。
且说,李全忠与李重允会合之后,连同各部兵马,总计万余骑,一路向东疾行而去。
行至榆次西南永康驛,与李克用率领的沙陀骑兵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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