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位宰相张濬听罢,眉头稍展,却还是有些犹疑。
“都监,眼下即將入冬,此刻发兵,大军行进、粮草转运尽皆倍加艰难,实非用兵开战的良机。”
杨復光闻言,眼中透过些许无奈。
“李克用新近大败,自身又负重伤,沙陀部眾必然军心浮动、士气涣散。”
“晋王之所以没有在此刻乘胜北进,实则是因为其已然胜券在握、成竹在胸。”
“李克用虽然因为损兵折將,暂时缓解了乏粮之厄,但其已是人心离散。待到明年开春,沙陀骑兵战力大损之时,河东军再大举进攻,其部必然不战自溃。”
言及此处,杨復光微微停顿,轻嘆口气。
“此番王师方略,虽意在围困,但仍需一支精锐骑兵,持续袭扰河东粮道。”
“李克用麾下沙陀番骑儘管稍逊於河东精锐,却是朝廷唯一一支能够深入河东腹地、大规模野战的骑兵部队。”
“如今李克用部动盪不安,朝廷抢在此时发兵,便是为了助其稳定人心、收拢部眾。”
“倘若晋王改变方略,趁隆冬时节,大举北上。一旦忻、代二州失陷,沙陀骑兵落入其手,则天下精兵,尽归麾下。我王师便再难与之野战爭锋,攻守之势也將彻底逆转。”
杨復光的话,算是解开眾人心中最后一缕疑惑。
然而,杨復光的脸色却在此时变得有些沉重。
“吾所虑者,並非河东战事,而是在於关陇腹地。”
“同州李元福、朔方葛从周、涇原杨宗实、感义杨晟,俱是晋王旧部,一旦我王师东出,恐此辈趁机作乱,祸及京畿。”
“都监,自去討逆便是,此事交给咱家即可!”
眾人闻言,寻声望去,见开口的正是田令孜。
若论军事谋略,莫说田令孜一人,便是满朝文武尽数合计,也难及杨復光分毫。
可世间诸事,从非是只凭才干而定高下。
田令孜能稳居一人之下,做得权倾朝野的宦臣之首,自有其过人的手腕与心计。
“李元福等人,虽曾为晋王旧部,却更是我大唐臣子。如今彼等官拜节度,授以旌节。在权势地位上,其实已与晋王不相上下。况且,时间一久,又安肯再轻易听从晋王號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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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朝廷能稍加恩典,纵使不能驱使他们出兵討伐河东,料想令其固守本镇,却是不难!”
眾人闻言,纷纷点头,表示认可。
既然天下藩镇能为利益而叛离朝廷,那么诸將因利而叛离晋王,又有何惊异之处?
然而,田令孜接下来的话,却更加是语出惊人。
只见他先是朝著御座上的李儇恭敬一礼,隨即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道:“其实,若欲遏制晋王,並非只有用兵一途。老奴心中已有一策,或许能助大家安定河东局势,亦犹未可知。”
说罢,田令孜走至李儇身侧,屈膝俯身耳语了几句。
也不知田令孜说了什么,李儇听后,眼睛越来越亮,不由得拍案而起。
自觉有些失仪,旋即轻咳了一声。
“诸位公卿,对於朝廷征伐河东一事,可还有何建言?”
话落,殿中眾人齐齐转头,將目光一同投向了半年前才回朝拜相的郑从讜。
从利益角度出发,郑从讜理应也必须与唐廷君臣保持一致。
但从內心深处出发,冥冥之中有一种感觉告诉他,这一仗,並不该打。
而且调集所有力量,去围杀一个未来有可能再造唐室的人。
在他看来,这是一件十分愚蠢的事情。
同室操戈,这让天下人如何看待大唐朝廷。
况且,李全忠再不济,那也是背负再造社稷的绝世殊勛。
如果仅仅因为他想要兼领藩镇,便贸然兴兵討伐,於情於理,都万万说不通。
可眼前的唐廷君臣,就是这般去做了。
千言万语,终是还有一句。
时事如此,为之奈何!
在这种挣扎与煎熬之中,郑从讜动了动嘴唇,终究是没有勇气將心里的话说出口,最后只缓缓吐出四个字来。
“陛下圣明!”
既然两位权宦、三位宰相,全都同意出兵征討河东,那么此事,就此定下!
翌日,门下颁布詔书。
申飭河东节度使李全忠不应挑起战端,责令其即刻將河东兵马撤出潞州。
李全忠接到詔书之后,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可已经吃到嘴里的肉,哪能轻易吐出?
由是,復又上奏。
先是痛陈孟方立之罪愆,继而力陈自己乃是受潞州军民推举,不得已而掌事,末了再度上表,恳请朝廷恩准兼领昭义节度使。
然而这一回,无论是祁审诲、卫可雄、张全义,亦或是李元福、葛从周、杨宗实、杨晟,竟无一人隨他一同上表。
李全忠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当即下令整军备战。同时传命李唐宾,令其加强戒备。
十月二十日,朝廷再度下詔,责令李全忠在十一月初七之前,必须將河东军撤出潞州。
李全忠当即上奏,表示拒绝。
十一月初二,昭义监军祁审诲煽动潞州军民驱逐晋军,为李唐宾镇杀。
李全忠得到消息,急调王蟾率领河东军数千精锐赴援潞州。
十一月初五,朝廷收到祁审诲被杀的讯息。
翌日,门下颁詔。
以李全忠强占昭义郡县、擅夺潞州疆土为由,褫夺所有官爵,收回旌节,削去兵权,革除宗籍,废为庶人。
著授枢密使兼左右神策军护军中尉杨復光为诸道行营兵马都监,义成节度使王鐸为诸道行营兵马都统,昭义节度使孟方立为东面行营兵马都统,河中节度使王重荣为西面行营兵马都统,河阳节度使诸葛爽为南面行营兵马都统,雁门节度使李克用为北面行营兵马都统,宣武节度使朱温为东南面行营兵马都统,义武节度使王处存为东北面行营兵马都统,发三万神策军,並七镇兵马,总计十七万大军,兵分五路,进剿河东。
第一路,由杨復光会同王重荣,由晋絳出发,溯汾水北上。
第二路,由王鐸会同朱温、诸葛爽,经天井关,进入泽州。
第三路,由孟方立自邢州发兵,溯浊漳水西进,进军潞州。
第四路,由王处存自易州发兵,借道成德军,经由井陘,攻打固关。
第五路,由李克用率领沙陀番骑,兵出三关,南下晋阳。
此道詔书一出,天下譁然……的场面並没有发生,全国藩镇反倒是异常安静。
倘若朝廷敢以这种荒唐的理由,去討伐任何一镇的节度使,都將受到举国藩镇的口诛笔伐。
但唯独討伐李全忠不会!
因为没人希望大唐再出现一位刘秀!
此时,最大的意外发生。
义武节度使王处存以病重为由,拒绝出兵,还遣使入朝,希望调停唐廷与河东之间的矛盾。
见此情形,方才受到朝廷升赏的匡国节度使李元福、朔方节度使葛从周、涇原节度使杨宗实、感义节度使杨晟,也一同联名上表,请求朝廷暂缓出兵。
“不过是区区十七万兵马罢了!”
“老子已经足足忍了十八年,却只有最近这二十多个月,才体会到当人的快乐。”
“这一回,老子不忍了!”
而且,如此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会因为李全忠服软就停下吗?
显然,答案是否定的。
很快,一道言辞激烈的奏疏雪夜驰入长安。
其核心要旨只有一句话:“国有奸佞,把持朝政,蒙蔽圣听,臣,天下兵马大元帅、河东节度使、晋王李全忠,今日奉天靖难,请清君侧!”
此言一出,唐军正式进兵。
十一月初十,泽州刺史张全义接受朝廷册封,授为泽州团练使,引唐军入天井关,王鐸联军进驻长平关,与屯驻在高望堡的晋军王蟾部,隔雕黄岭对峙。
十一月十二日,沁州刺史卫可雄宣布归顺朝廷,並派兵溯沁水而上,意欲夺取沁水发源腰鼓岭,切断晋军粮道。李全忠闻讯,急遣张归霸將兵討之。
十一月十五日,汾州刺史康义贞密谋起事,为兵马使李国兴诛杀。
十一月十八日,一则更为爆炸性的消息传遍河东,晋军大將李唐宾疑似暗中接受朝廷任命,被授为潞州刺史。
这则消息一出,晋阳顿时人心惶惶。
在漫天飞雪的映照下,晋阳仿佛真的成为了一座摇摇欲坠的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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