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上下,白雪皑皑,凭空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府衙之內,厅堂之中,炭盆噼啪作响,一眾文武將佐环坐齐聚。
面对朝廷大军压境,气氛有些压抑。
李全忠身披貂裘大氅,端坐主位之上,神情庄严肃穆。
“诸位想来也都知晓,朝中有奸臣作梗,构陷污衊寡人。未曾想,竟惹得十七万大军前来攻我!”
说到此处,李全忠扫视眾人,嘴角突然翘起,露出两颗虎牙。
“可真是惊得寡人,多添了两碗米饭!”
“哈哈哈哈哈!”
见李全忠神色如此轻鬆,诸將顿时鬨笑一片,气氛也缓和不少。
李全忠裹了裹身上貂裘,脸上不屑神情溢於言表。
“十七万大军?”
“去年此时,黄巢二十余万大军攻我,寡人尚且不惧,更何况这区区的十七万乌合之眾!”
“张全义也好,卫可雄也罢,皆是新近归降之人,首鼠两端之辈,如今见朝廷声势略大一些,便行反覆,不足为虑。”
“沁、泽二州,本非我所有,又未经我军占据,人心不附,降而復叛,也实属正常!”
“至於汾州康义贞,跳樑小丑而已,就在昨日,李国兴已將其首级寄归辕下。寡人已经下令,命人传首支郡。”
“如今天寒地冻,汾水冰封,朝廷进军缓慢,粮草供给不足。”
“待张归霸拿下卫可雄之后,朝廷大军就再也耍不出什么花样来。到那时,便是咱们反击的机会。”
眾人闻言,纷纷点头,不由得多生出几分信心。
毕竟,当今天下,论武勇韜略,首推晋王。
晋王说能打贏,那就一定能够打贏。
不知不觉间,李全忠在军中的威望,已经拥有不逊於当年李世民、郭子仪的盛况了。
“大王说得对!”
敬翔第一时间起身,响应李全忠的话。
“朝廷虽发大军十七万,然义武並未出兵。其实,总兵力与我军不相上下。”
“今大雪纷飞,河道壅塞,路途不畅。我军以逸待劳,固守坚城;敌军因道途艰险,进兵迟缓,未至我境,沿途冻馁而死者已盈满道旁——此乃我军天时之胜也!”
“我军主力,多聚於汾水、涅水流域,营垒相近,各据要塞;而敌军跋山涉水而来,兵力分散,粮草转运极为艰难,更有甚者,须越过太行,方得补充——此我军地利之胜也!”
“我军指挥统一,令行禁止,皆遵王命;而敌军建制庞杂,军令不一。我听闻朝廷此番出兵,仅发三万神策军,余眾儘是各镇兵马。且太原本就穷苦,不比长安富庶,今又坚壁清野,诸道將士既无厚利可图,又有冻馁之虞,怎肯尽心用命——此我军人和之胜也!”
“今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手,故敬翔斗胆断言,此一战,我军必胜而朝廷必败!”
话落,李振便又站了出来,一反常態。
“诸位,子振兄所言极是!”
显然,大敌当前,李振也打算和敬翔搞什么內斗了,这倒是令李全忠十分满意。
“贼军兵力分散,而我王师分守险关,更兼天降大雪,助我平寇,足可见天命在我主上,此战必无虞也!”
此言一出,张承业与一眾郑从讜旧僚,脸色皆是难看至极。
说来,也是怪李振说话难听了些。
敬翔尚且克制,只以“敌”来相称。
而李振却是开口为“贼”,闭口为“寇”,又直言天命归於李全忠,全然不將朝廷放在眼里,这就让张承业等人有些难以接受了。
当然,这並不是说,他们就认可朝廷的做法。
尤其是刘崇龟等一眾郑从讜旧僚,他们久受鸦贼作乱之苦,眼见治下百姓遭虐,而无力制止,心中自是无比煎熬。
如今好不容易盼到李克用陷入穷途末路,哪知朝廷竟转头与这沙陀番子媾和,反倒联起手来对付李全忠,这如何能不令人心寒。
李振仿若未见眾人难看的脸色,继续开口道:“今贼势虽眾,然其大部然大部都被我王师挡在坚城险关之外,难以犯我心腹之地。唯一可虑者,仍是鸦贼李克用。”
闻听此言,李全忠眉头一蹙,不禁陷入沉思。
这时,李振又开口道:“大王,依臣之见,朝廷之所以选在寒冬腊月出兵。一来是为稳住李克用部眾,防止其溃散。二来则是担心主上趁这一个冬季,彻底將泽、潞、沁三州经营成铁板一块。”
“倘若朝廷待到明年开春再行发兵,经过一个冬天巩固,上党三郡將被大王彻底纳入麾下,张全义、卫可雄之辈又岂敢为叛。”
“况且开春之际乍暖还寒,马力疲弱,沙陀番骑必然战力大损。而我偏师已然打通忻磧、崞水二道,前后夹击之下,三关势必一触即溃,收復忻、代只在须臾。”
“待我王师略定雁门,朝廷大军恐怕还被困阻於汾州阴地关与泽州天井关之下。到那时,大势已定。上党三郡、忻、代二州,悉归大王所用。王业既成,天下便再无人能够制衡大王。”
“正因如此,朝廷才甘冒风险,在此时对我河东用兵。”
李全忠闻言,虎目沉凝,不禁遥远西南方向,脑海中突然迸现出一个名字。
“杨復光!”
“朝廷文武,多是庸碌无能之辈。能有这般眼光谋略者,唯復光一人!”
看来,是时候除掉这位能与他一较高下的贤宦名將了。
就在李全忠暗自思量,如何谋划除去杨復光这位平乱功臣,而又不损伤自身声名之时,李振的话却令他收回了思绪。
“大王,以今日之势,欲破此局,还当应在李克用身上。”
“倘若能收復三关、夺取二州,一可解除北方威胁,使我军专心南向御敌;二可振奋人心,激励士气。”
“尤其是……”
李振话到此处故意顿住,目光淡淡扫向东南。
正是潞州所在。
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拿李克用的人头安抚晋阳军民,同时坚定李唐宾那颗死守待援之心。
只是如今外界流言甚囂尘上,皆传李唐宾疑似归降了朝廷。
李振是何人精细人?岂会在这种敏感时期指名道姓。
可堂中眾人,又不是傻子。
方才李振先是瞥向东南方向,再是与李全忠眼神交流。
哪个能不清楚,李振这是在暗戳戳指点李唐宾。
见到眾人表情有些怪异,李全忠决定直接挑破了这层窗户纸。
“小李书记,你多虑了。”
“玉壶乃我兄弟,寡人视之如同手足,岂会因坊间市井的流言蜚语而心生猜疑?”
“你且代寡人擬一道嘉奖令,即刻升授李唐宾权知昭义军节度观察留后,兼行潞州刺史,再將寡人的旌节、手书一併送去,代我安抚军心、慰劳將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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