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沉闷而急促的鼓声,如同夏日里第一声炸雷,瞬间撕裂了盐井县城清晨的寧静。
这面悬掛在县衙门外、已经有十几年没有被敲响过的鸣冤鼓,此刻正被杨暄亲自握著鼓槌,一下又一下地重重擂击著。
杨暄没有穿官服,而是穿著一身素白的麻衣。
他的动作极具力量感,每一次挥动鼓槌,都仿佛要將这面破旧的大鼓敲碎。
鼓声传过街巷,穿透瓦檐,落在了每一个早起的姚州百姓耳中。
“怎么回事?县衙的大鼓怎么响了?”
“是谁在击鼓鸣冤?看那身形……好像是县尊大人亲自在击鼓!”
“走!快去看看!”
出於看热闹的天性和对这位传奇新县令的好奇,街头巷尾的百姓开始像潮水一般向县衙门口匯聚。
当他们赶到时,县衙门前的空地上已经停放著一具盖著白布的尸体。
尸体旁边,跪著几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妇孺,正是老盐丁王全的家属。
裴照带著四十名全副武装的护盐手,神情肃穆地列阵在两侧。
“咚——!”
杨暄敲下最后一锤,將鼓槌扔在地上,转过身,面对著越聚越多的百姓。
“诸位乡亲!”
杨暄的声音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沙哑,但却透著一股直抵人心的悲愤。
“就在昨夜,青岙井的老盐丁王全,被人当街活活打死在城南的暗巷里!”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呼。
老盐丁王全,在城西棚户区也是个有头有脸的老人,平时为人忠厚,怎么会突然横死?
杨暄走到尸体旁,猛地掀开了盖在上面的白布。
一具遍体鳞伤、惨不忍睹的尸体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不少胆小的百姓嚇得捂住了眼睛,而那些认识王全的工户和盐丁,则是眼眶通红,双拳紧握。
“王老丈犯了什么死罪?要遭受这等酷刑?”杨暄的目光扫过人群,声音如同寒冰般刺骨,“他没有犯法!他只是想要来县衙,替你们,替所有在青岙井卖命的盐丁,討要被田家剋扣了三年的口粮和血汗钱!”
“就因为这个,他被人活活打死了!凶手甚至囂张到,把这块腰牌留在了现场!”
杨暄从袖子里掏出那块刻著“田”字的腰牌,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田家!是田家乾的!”
“畜生!他们不仅喝我们的血,现在还要我们的命啊!”
“王老丈死得冤啊!”
人群中,几个混在其中的县衙暗探立刻带头高呼起来。
这股愤怒的情绪如同星火燎原,瞬间点燃了在场所有底层工户、盐丁和普通百姓积压已久的怒火。
在姚州,田家就像是一座压在他们头顶的大山。
他们世世代代在盐井里熬干了血汗,却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动輒还要遭受监工的毒打。
如今,新县令好不容易给他们带来了希望,田家竟然又使出这种丧尽天良的手段来杀人灭口!
“县尊大人,您要为我们做主啊!”
成百上千的百姓齐刷刷地跪倒在县衙门前,哭喊声震天动地。
杨暄看著眼前这汹涌的民意,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冷光。
“本官乃朝廷命官,既然吃了大唐的俸禄,就绝不容许这种草菅人命的恶霸在姚州横行!”
杨暄猛地拔出裴照腰间的横刀,直指城东田家大宅的方向。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今日,本官就带你们去田家,討回一个公道!拿回属於你们的血汗钱!”
“去田家!討公道!”
“杀了田伯庸,替王老丈报仇!”
数千名愤怒的百姓和盐丁,在杨暄的煽动下,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们隨手抄起街边的扁担、锄头、甚至是石块,如同决堤的洪流一般,浩浩荡荡地向城东涌去。
杨暄走在最前面,裴照和护盐手紧紧护卫在侧。
这一刻,他不再是一个讲究法理的文官,而是一个引领暴动的狂徒。
……
城中最大的客栈內。
州府长史刘温正在享用著精致的早膳,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嘶吼声,嚇得手里的筷子都掉在了地上。
“外面发生何事?为何如此喧闹?”刘温皱著眉头,大声喝问。
一名州兵连滚带爬地衝进房间,脸色煞白。
“长史大人,不好了!全城的百姓都疯了!他们拿著锄头木棍,正朝著田家大宅的方向涌去,说是田家打死了盐丁,要让田伯庸偿命!”
“什么?!”刘温大惊失色,“县令杨暄呢?他这个父母官是干什么吃的,怎么不派人镇压?”
“县……县令大人他……”州兵咽了一口唾沫,“他亲自拿著刀,走在最前面领著那些刁民……”
“疯子!简直是个疯子!”
刘温气得浑身发抖,他怎么也没想到,杨暄在面对州府压迫的绝境下,竟然会使出这种玉石俱焚的招数。
煽动民变!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但此时此刻,刘温根本没时间去考虑杨暄的罪名。
他心里很清楚,如果这几千暴民真的衝进了田家大宅,把田伯庸给宰了,那青岙井的利益链就会彻底断裂,他这个州府长史也难辞其咎。
“快!集结所有州兵!立刻隨本官去镇压暴民!”
刘温一把抓起掛在墙上的佩剑,带著一百名全副武装的州兵,急匆匆地衝出了客栈。
……
此时的田家大宅外,已经被数千名愤怒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田家的护院庄客们嚇得紧闭大门,躲在院墙上,手里拿著弓箭和长枪,浑身发抖。
他们平时欺负欺负落单的盐丁还行,哪里见过这种成千上万的老百姓拼命的架势。
“开门!田伯庸,你这缩头乌龟,滚出来!”
“还我们血汗钱!给王老丈偿命!”
石块、烂菜叶如同雨点般砸向田家的大门和院墙,沉重的木门在人群的撞击下发出痛苦的呻吟,仿佛隨时都会倒塌。
杨暄站在人群的最前方,冷冷地看著这一切。
“住手!都给本官住手!”
就在大门即將被撞开的瞬间,一声暴喝从街道的另一头传来。
刘温带著一百名州兵,如同一把尖刀般强行分开了人群,衝到了田家大门前。
“大胆刁民!竟敢聚眾闹事,衝击乡绅府邸,你们想造反吗?!”
刘温骑在马上,抽出佩剑,指著周围的百姓厉声喝道,“州兵听令!列阵!谁敢再往前一步,格杀勿论!”
“哗啦——”
一百名州兵齐刷刷地端平了手中的长枪,枪尖闪烁著冰冷的寒芒。
原本群情激愤的百姓,在面对正规军的刀枪时,本能地產生了一丝恐惧,前进的步伐顿时停滯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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