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温见镇住了场面,心中暗自得意,他转头看向站在最前面的杨暄。
“杨县令,你好大的胆子!身为一县父母,不思安抚百姓,反而带头煽动民变,你该当何罪?!”
刘温以为,在一百名精锐州兵面前,杨暄一定会低头认罪。
然而,杨暄不仅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目光如电地直视著刘温。
“长史大人此言差矣。”杨暄的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街道,“下官不是在煽动民变,下官是在替天行道,顺应民心!”
“顺应民心?”刘温怒极反笑,“你带人衝击良善之家,也叫顺应民心?”
“良善之家?刘大人,你看看这周围的百姓!”
杨暄猛地一指那些衣衫襤褸、满脸悲愤的盐丁和工户。
“他们世世代代在青岙井熬盐,却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而田家,靠著剋扣他们的口粮,私吞官盐,在这城里建起了堪比王侯的宅邸!昨夜,他们更是当街打死了想要进京告状的老盐丁王全!”
“敢问长史大人,如果田家算是良善之家,那这些被他们压榨致死的百姓算什么?”
杨暄的话,字字诛心,瞬间再次点燃了百姓们的怒火。
“狗官!你和田家是一伙的!”
“连他一起打!”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甚至有人开始往州兵的阵型里扔石头。
“放肆!准备放箭!”刘温气急败坏地下达了命令。
“谁敢放箭!”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裴照怒喝一声,带著四十名护盐手,如同猛虎下山般衝到了杨暄身前。
他们没有长枪,只有横刀。
但他们那冰冷无情的眼神和结成的鸳鸯阵型,却让那些州兵感到了一阵莫名的寒意。
这是真正见过血、杀过人的气势!
“刘大人,你可要想清楚了。”
杨暄站在裴照等人的身后,语气幽冷,如同来自地狱的恶鬼。
“你今天若是敢在这里下令放箭,射杀这姚州城数千名百姓。明日,『剑南道州兵屠戮平民、激起姚州大乱』的摺子,就会摆在长安城大明宫的御案上!”
“你猜猜,到时候,当今圣上是会杀我这个被贬的县令,还是会拿你这个州府长史,以及你背后的刺史大人,来平息这天下人的悠悠眾口?”
杨暄的这句话,就像是一把无形的匕首,狠狠地刺进了刘温的死穴。
刘温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握著佩剑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不敢赌。
他只是想来压价分钱的,可不是来背负“激起民变”这种诛九族罪名的!
如果真的在这里血流成河,惊动了长安的高层,刺史绝对会第一时间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
杨暄看著刘温那副色厉內荏的模样,知道自己的豪赌,贏了。
“刘大人。”杨暄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却依然透著不可抗拒的威压,“这姚州的水,已经沸了。你若是不想被烫死,现在,最好带著你的人,退到一边去。”
“这里的事,由我盐井县令,全权处置!”
县衙大鼓,民意如洪流。
刘温坐在马背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退?他堂堂州府长史,带著一百正规军,如果被一个下县县令带著一群暴民逼退,他的顏面何存?
回了州府,刺史大人岂能饶他?
可若是不退,杨暄刚才那番“惊动长安”的威胁,就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铡刀。
大唐虽然现在边將势大,但如果在腹地闹出几千人规模的民变,朝廷的雷霆之怒绝对不是他一个州府长史能承受的。
冷汗,顺著刘温的额头滑落,浸透了他的緋色官服。
“刘大人。”
杨暄向前走了一步,语气中没有了刚才的锋芒,反而多了一丝语重心长的意味。
“大人来盐井县,是为了求財,为了稳固剑南道的盐课。而不是来平叛的,对吧?”
杨暄这句话,可谓是递给刘温的一个绝佳的台阶。
刘温咽了一口唾沫,强行压下心中的慌乱,顺著杨暄的话说道:“本官……本官自然是为了姚州的安寧而来。这等刁民聚眾闹事,若不是本官念及上天有好生之德,早就將他们就地正法了!”
“大人仁德。”杨暄微微拱手,然后压低了声音,“既然大人是为了求財,那这田家,对大人来说还有什么用处吗?”
刘温一愣,隨即明白了杨暄的意思。
杨暄这是要拿田家来平息民愤,同时也是在向州府暗示:只要田家倒了,那青岙井的利润,依然可以谈。
刘温看了一眼那扇摇摇欲坠的田家大门,心中迅速盘算起来。
田伯庸这些年虽然给州里送了不少好处,但他现在已经成了眾矢之的。
为了保他而得罪全城百姓,甚至冒著民变的风险,绝对是一笔亏本买卖。
更何况,田家倒了,这姚州的肥肉,不就全落到州府和县衙手里了吗?
“杨县令。”刘温的脸色终於缓和了下来,他將佩剑收回鞘中,“既然你说是这田家草菅人命,激起民愤,那本官就给你一个机会。这案子,由你县衙全权主理。但你必须保证,绝不能让这些百姓继续生事,更不能惊动长安!”
“大人放心。”杨暄朗声答道,“下官一定秉公执法,给姚州百姓一个交代,也给州府一个交代!”
刘温点了点头,不再多说废话,猛地一挥手:“州兵听令!撤退!”
隨著刘温的一声令下,一百名州兵如同潮水般退出了街道,將这片修罗场彻底留给了杨暄。
看著州兵退去,周围的百姓顿时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声。
在他们看来,这是县尊大人为了他们,硬生生地把州里的大官给逼退了!
“县尊青天!”
“杨大人威武!”
欢呼声中,杨暄转过身,看著那扇紧闭的田家大门,眼神瞬间变得冰冷无比。
“裴照!”
“在!”
“破门!拿人!”
裴照怒吼一声,带著几名如狼似虎的护盐手,抬起一根粗大的撞木,狠狠地撞向了田家的大门。
“轰!”
一声巨响,田家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轰然倒塌,激起漫天尘土。
“衝进去!抓住田伯庸!”
愤怒的百姓如同决堤的洪水,跟在护盐手的身后,疯狂地涌进了田家大宅。
那些平时作威作福的田家庄客,在面对这种几千人的暴动时,根本兴不起半点反抗的念头,纷纷扔下兵器四处逃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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