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根起初以为奥尔德会再回到那种无法与人交流的状態,刚想到这件事时他甚至有点懊恼,觉得应该在地下时就把这问题的缘由给问清楚了,然后一併解决。然而,等到他带著奥尔德回到埃特中层,並打算让人带他去休息时,后者却主动开了口。
“不必,我不需要休息。”
洛根·格里姆纳大吃一惊,原本正抚摸鬍鬚的手也下意识地握紧成拳,拽住了一把鬍子。
“你能讲话?!”
“可以。”
“那起初为什么不能?!”
奥尔德思索片刻,答道:“因为我受到了诅咒。”
此话一出,头狼十分清晰地看见他叫来的那名灰猎手条件反射般地握住了腰间的莫凯徽记。他恼火地衝著那人的后背猛拍了一下,著实为这种根深蒂固的迷信感到无奈。后者咕噥著撇过头去,自觉地站到了一边。
洛根余怒不减地瞪他一眼,扭过头来,马上追问:“什么诅咒?”
“恶魔们的。”
“鲁斯的鬍子!你怎么不早说?”
“你並没有问......”奥尔德略显小心地答道。
洛根用不著回忆,只是稍微想了一下,便意识到他是对的。他深吸一口气,以赴死的决心又讲了一遍『我知错必改』,隨后又问:“那你现在怎么又能讲话了?是因为那些鬼魂?我以为他们只是守护你的陵墓而已。”
奥尔德摇摇头,又点点头,伸出右手:“他们现在已与我同在。”
洛根低头看去,看见他摊开的掌心中央一片纯白。他不想去探究这到底是什么,反正没有灵能的气味,因此他乾脆利落地点了点头。
“好,那就暂时先这样吧——”头狼抬起双手,揉著额头说道。“——乌尔卡,他不想休息,那你就隨便给他找点事情干,我得去找老头领,这件事必须和他商量......”
“比约恩才刚睡下不久,大狼。”被称作乌尔卡的灰猎手小声提醒道。
洛根·格里姆纳低头看他一眼,表情平淡地点了点头。
“那我就把他再叫起来。”他说。“他总不能一爪子捅死我,你说是吗?”
乌尔卡乾笑了一下,没有讲话。
-----------------
最终,灰猎手將奥尔德带到了一处满溢蜜酒气味的大厅之內。
这里挤满了狼,从年轻毛躁的血爪到广受尊敬的狼卫一应俱全,只是其中竟只有少许人在进食,其余人不是面容阴鬱地磨刀或斧,便是在互相殴斗,拳头中带著显而易见的愤怒。铺在黑色石头上的厚重地毯早已被酒液与鲜血浸透,这本该为不断端来酒水的僕役们带来麻烦,可他们早已熟悉地面上的每一个坑洞,且身手矫健、反应超群,甚至有余裕在工作的同时驻足观看。
“这里是屠龙者大连的议事大厅。”乌尔卡对他介绍道。“另外,克罗姆狼主想要见你。”
奥尔德表情困惑地点了点头,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听懂了。
灰猎嘆了口气,看上去颇有些烦恼。他抬手挠了挠脸颊,咕噥著说道:“听著,斩龙者,或许你不是有意的,但你夺走了克罗姆和他的狼群夺回荣誉、洗刷耻辱的机会,他们对此很不满。”
“我不明白。”奥尔德说,声音在这一片嘈杂中依然清晰可闻。“你为什么叫我斩龙者?”
乌尔卡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因为你杀了那头冰霜龙,德拉科·钢裔亲口所讲,我聆听了他的故事,我知道你只用一击就杀死了它。你是个强大的战士,需要一个响亮的名號,为此,我们叫你斩龙者。”
奥尔德看上去更加疑惑了,但还是点了点头。
隨后,他问道:“那么你口中的那位克罗姆,他在哪?”
乌尔卡吃了一惊,问道:“你想干什么?”
“你说我夺走了他和他狼群的荣誉,我打算为此事向他道歉。”
这句话让乌尔卡的表情变了,变得看上去介於敬畏与呆滯之间。最终,他抬手指向了大厅中央的一个位置。在那里,一个橙红色头髮的巨人正闷闷不乐地喝著蜜酒,他的右眼被替换成了机械义眼,泛著凶狠的深绿色光芒。
奥尔德毫不犹豫地迈步走向他。
乌尔卡愣在原地,足足好几秒后才赶上去,速度快得几乎像是在奔跑。期间有人与他打招呼,却被他统统无视。
奥尔德停在那巨人身后。
“请问,你是克罗姆狼主吗?”
独眼的狼主脖颈僵硬地侧过头,皱眉回应:“是,你又是谁?新来的战团僕役?我不记得我有要酒。”
“不,我不是僕役,我是来向你道歉的。”
“克罗姆大人——!”乌尔卡终於赶到。“我代他向您道歉!”
別名为凶眼的狼主被逗乐了,哪怕他是个出了名的暴脾气也是如此。他哈哈大笑地举起手中酒杯,將杯中蜜酒一饮而尽,隨后用力地將它砸向桌面,激起战鼓般的声响。
“今天是什么日子?”他大声地吼道。“居然同时有两个人跑来莫名其妙地向我表达歉意?”
言罢,他忽然收敛笑意,看向乌尔卡。
“我交代给你的事情你做了没有,小子?我不是说,让你找个机会把那个斩龙者给我带过来吗?”
奥尔德平静地打断他:“我就是斩龙者。”
大厅內忽然安静了下来。
凶眼慢慢地挑起他完好无损的左眼上的眉毛,看著奥尔德,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你就是斩龙者?”
“是的。”
“你一拳就把那头冰霜龙给打死了?”
“实际上是两拳。”奥尔德说。“第一拳打的是它的脖子,我不想让它吐息。”
凶眼看了他——准確来说是瞪著他——好一会,忽然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真有种。”他忽然笑了起来。“但你搞错了一件事,我可没想让你道歉,虽然你抢在我们前面弄死了那头龙的確让我很不快,我仅仅只是想亲眼见一见你,看看你是否名副其实,而现在看来嘛......”
他摸著下巴站起身来,乌尔卡一看他的表情便心知不妙,他不记得克罗姆·龙之凝视有这样好说话,因此他必定有所图谋。灰猎手皱起眉,上前一步,刚想开口解围,便被狼主的下一句话懟了回去。
“两天之后,我们有场葬礼要开,就在这里。”克罗姆说著,那张凶暴的面孔竟稍显地柔和了一些。“它是开给我们的狼牧师和那些没能成功抵达的候选者的,我本想在亲自手刃那头龙后提著它的头在葬礼上祭奠他们,但我做不到这件事了,所以我想让你来,斩龙者。你替卡瑞克·凯多尔报仇雪恨了,按照我们的传统,你必须在他的葬礼上讲述一个故事......这故事本该与他有关,但你从未见过他,所以就讲一个有关你自己的吧。”
他说完,咧嘴一笑,看向一旁的灰猎手,抬手指了指他,表情变得促狭。
“你是不是以为我要发脾气,嗯?乌尔卡?別那么担心,我不是蠢货,现在过来坐下,我要和你们俩喝一轮。”
他伸出手,將奥尔德与乌尔卡生拉硬拽到自己身边坐了下来,然后又喊来了两名僕役,让他们拿四桶蜜酒过来。
乌尔卡一听到这个数字,就知道他今天恐怕再也不用做其他事情了,与此同时,屠龙者大连的狼们也缓慢地围拢了过来,其中绝大多数人都在观察霜狼毛皮下的乌尔德,仅有少数人在向灰猎宣泄此前被无视的不满。乌尔卡伸手拿过一只被递来的酒杯,直接仰头將其一饮而尽,然后比了个手势,意为恩怨已消除。
他得到一阵讚许的呼喊,以及一旁的奥尔德不解的询问。
“你为什么要喝毒药?”他问。
狼群的喧闹声在这个瞬间静止。
“毒药?”克罗姆·龙之凝视將他的话重复了一遍,脸上的笑容灿烂无比。“哈!你鼻子还真不错!但我要纠正你一件事,蜜酒可不只是单纯的毒药,它虽然毒,但也的確是酒!”
他大笑著伸出右脚,发力踢起僕役们捲来的一只酒桶,使它沉重地落在了桌面上,隨后拧开底部的取水阀,直接用自己的大酒杯接了满满一杯,递给了奥尔德。
“喝一口!”狼主喊道。“一口你就知道它的美妙了!”
奥尔德伸手接过酒杯,凝视那浑浊的液体,表情仍显困惑,但还是仰起了头。足有十几秒时间,那只厚实的酒杯一直被他举著,始终未曾放下,狼们开始一阵阵地欢呼,同时有节奏地拍手或跺地,就连狼主本人也加入了其中。
半分钟后,奥尔德表情平静地放下了酒杯。迎著狼群的视线,他说道:“里面的確有酒的成分。”
“他喝的出来!”克罗姆欣喜若狂地吼道。“此人知晓应当如何饮酒作乐!”
四个半泰拉时后,屠杀者乌尔里克在醉倒一片或者说毒倒一片的屠龙者大连议事大厅中找到了仍在和克罗姆·龙之凝视饮酒的奥尔德,前者已放浪形骸,甚至正拿著盔甲的斗篷给酒桶擦拭边缘,诉说他有多么钟爱这只酒桶酿造出来的蜜酒......反倒是奥尔德看上去仍没有什么异常,好像他才是那个花了一两个世纪陪伴蜜酒的人。
老迈的狼牧师皱著眉来到他们身边,抬手给了狼主的脖子重重一击,打得他人仰马翻地瘫倒在了桌上,立即陷入深度睡眠。紧接著,他一把拉起奥尔德,表情严肃地看了看他,甚至嗅闻了片刻,才鬆手將他放开。
“下次记得不要和克罗姆喝酒,他是个天生的蠢货,你知道他的那只眼睛是怎么没的吗?另一个蠢货找他比赛,想看谁能凝视太阳最长时间......总之,不要和他廝混。”
奥尔德看看他,又低头看了眼正昏睡著的狼主,说道:“我觉得他是个还不错的人。”
狼牧师冷哼一声,转身便走,语气不咸不淡:“那你最好在两天后的葬礼上给他们一个还不错的故事,否则你就会知道我为什么说他是个蠢货了......现在跟我来,斩龙者,我们有个人需要你的帮助。”
十来分钟后,他们抵达了埃特上层的一间石室之內。这里充斥著药草的气味,房间中央甚至还摆著一只坩堝,粘稠的油膏正在其中沸腾。而在房间一角的一张床榻上,智者伊尔尼斯特正双眸紧闭的躺於其上。
老狼带著奥尔德来到他身边,指了指他,说道:“你应该记得他吧?试图用灵能法术和你沟通的那个傻子......”
“他怎么了?”奥尔德凝视著他,轻声问道。
“他不在这里了。”乌尔里克沉重地回答。“他的灵魂已远离了肉身,无论我们如何尝试也唤不回来。达尔罗斯·冰爪说,这是因为他拒绝回来。”
他低头看向奥尔德。
“你知道他在哪吗?”
后者起初没有讲话,只是伸出手去,握住了智者的半只手掌。数秒后,他眼眶下的纹路如呼吸般绽亮了一剎。
他抬起头来。
“如何?”
“他在我的战场上,但那里已经不存在了,只是一片迴响。”奥尔德说。“他在那里徘徊......有东西盯上了他。”
“恶灵。”
屠杀者早知如此地低语,奥尔德却摇了摇头。
“不,不是恶灵。”他说。“是我的同胞。”
-----------------
伊尔尼斯特在黑暗中飘荡。
他已迷失了方向,但仍在坚持寻找离去的路,他多年与符文相伴一步步锻炼出的强大灵觉正艰难地为他指引著方向,却也在同时高声示警,不断地为他带来启示......
或多重幻觉。
他越走,就越能闻到某种好似腐烂般的臭气,进而听见那具烂掉的肉体所发出的低沉呼吸,最后甚至能够瞥见它的模样。
伊尔尼斯特的理智不允许他真正地去观察那东西,但是,时间每流逝一点,他每向前一步,这种渴望便悄然加深些许......不知不觉间,他已多次看见它的侧面,起初是一只扭曲的、钢针般的腿,然后是宛如皮肉翻转后的血红的躯干和多如蜘蛛的手臂。当然,还有它的脸。那张脸苍老无比,密密麻麻布满了眼睛,只是全都紧闭著。
它正处於睡梦之中,但它很快就要醒了。
而伊尔尼斯特不知道那时会发生什么。
他不敢去想。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