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疑问,这座城市充满生气。
街道上铺著切割整齐的白色石板,每一块都经过了细致的打磨,还刻著花纹。建筑高耸入云,彼此以拱桥相连,桥下是清澈的水道,水面倒映著蔚蓝的天光,商贩在叫卖,行人在交谈,孩童在巷弄中穿行嬉闹......
好一副热闹景象,洛根·格里姆纳却不想细看。
他不想去思考为什么商贩的货物悬浮在半空中,行人华贵的衣袍又是因何远离完全不沾地面,或孩子们手拿的不断散发蓝光的淡银色圆球玩具究竟是什么东西,可他终究没有办法做到完全的忽略,他已置身於这座万古前的城中。
於是他发问。
“孩子们手里拿著的是什么东西?”
奥尔德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缓慢地取下了肩上的狼皮,將它摺叠起来掛於臂弯之中。他所穿的残破裹尸布与人们的长袍用的是同一种料子,似布非布,似革非革,边缘绣著淡金的线。只可惜他的衣衫已经被时间磨损至连乞丐也不如,而人们的依然如新。
他慢慢地坐下来,坐在地上,仰头凝视空中烈阳,如是开口。
“是奥卡,一种用来锻炼的玩具。它会让他们学会如何控制自己的力量,其中特別有天赋的孩子会被送入学院,学习许多种用自己的天赋来造福我们文明的知识,然后视成绩被分配工作与职位。”
头狼取下背后巨斧,学著他的模样盘腿而坐,神情像是正在忍耐著某种衝动。
数秒钟后,他按捺不住地问:“所以,你们从出生开始就一直在使用灵能了?”
“灵能?”奥尔德微微侧过头来,他的眼瞳在烈日的光辉之下依旧明亮。“有趣的表述,我们没有类似的词语,我们將它视作与生俱来的天赋......就像是回家,你要做的只是拧动把手推开门。”
洛根已尽了最大的克制,不让自己露出冷笑,但还是失败了。
“这与自杀无异。”他几乎咆哮起来。“你们怎么敢这样做?”
奥尔德轻轻地点点头:“我们后来也明白了这件事,只是明白的太晚了一些。”
“太晚?”洛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们早在一开始就该知道世界上不会有无缘无故的好事降临,还与生俱来的天赋......难道你们中没有人提出过异议?觉得这种违背理性的力量不该出现在正常的世界中?”
奥尔德哀伤地摇摇头。
“假如只有十个人使用它,那它便是邪恶的,可若是人数变为一万个呢?那它就会成为一股不容忽视,甚至不容拒绝的力量。而我们所有人都在使用它,岂会有人提出异议?这就好比去呼吁切莫饮水,谁会说这样的话?就算说了,又有谁会去听?”
仿佛是为了呼应他的话,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洛根抬头望去,看见那澄澈的天穹上不知为何出现了一道狭长、巨大的裂缝,其后是纯粹的黑暗。它们如活物般涌出,扑向城中各处。美好在剎那间消失不见,火焰四起,隨之一同而来的还有尖叫与哭喊。鲜血飞溅,幼童的身体在水池中浮沉,他的母亲在一旁被撕成碎片,他的玩伴被无皮的野兽吞入腹中,挤出骇人的轮廓......
头狼听见自己的牙齿在咯吱作响。他低头一看,发现他不知何时已把莫凯之斧牢牢抓在了手里。
“所以这一切到来。”奥尔德说。“我所熟知的一切都在此刻崩解。”
他站起身来,在燃烧与毁灭中缓步向前。
“我们试图抵抗,试图战斗,但我们自身的力量便是最蚀骨的毒药,更是会引来邪恶的食粮。直到此刻,我们才终於意识到我们的力量和昔日骄傲地被视作人类未来进化方向的天赋究竟意味著什么——我们无知地招来了这些食人的恶兽。数百万年前,我们还在母星的洞穴中彼此呼喊吼叫时,恐怕它们便已在旁虎视眈眈。它们等了如此之久,饿了如此之久,绝无可能在吞食我们后便心满意足。”
洛根起身,提著斧跟上他。
奥尔德的声音逐渐变得愈发轻柔,轻得就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我们可以接受灭亡,那是我们咎由自取,却不能接受这些无心的兽在银河內四处狂欢。不论我们自以为进化得多么高等,我们也终究是人类,是从泰拉离去的探险者后代之一......於是,我们中仅剩下的人聚集了起来。”
忽然间,周遭的一切都停滯了下来。离开血管的血不再运动,被倒掛在雕像顶部的尸体静止了下来,恶魔的笑声在一个音节后便戛然而止,城市各自定格,然后褪色,风化,如沙子堆成的城堡一般消逝......逐渐的,一个高耸的、位於群山之巔的祭坛取而代之。它並不古老,甚至看得出是新建的,石头的边缘都未经过打磨,无数人站在它下方默默等待。
奥尔德向前一步,踏上石台,伸手轻抚过它的边缘。他的神情兼具迷茫与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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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洛根明知故问起来,儘管他不想这样。“然后发生了什么?”
“我们需要一个战士。”奥尔德说。“因此,我被选中。”
他转身,指向人群一角。在那里,一个较为年轻一些的奥尔德正站在那里,披著长袍,看上去並不很坚定,甚至隱有恐惧。
“你?”洛根看向那个年轻人。“为什么是你?”
忽然,奥尔德笑了——这是洛根第一次看见他笑,而这个笑容复杂至极。他舒展的眉眼並不能掩盖眼眸中的苦痛,嘴唇更是紧紧地抿著,像是在忍耐些什么。过了一会,他才回答洛根的问题。
“因为,没有人愿意承担这份责任。人们接受死亡,甚至可以接受献祭包括自己灵魂在內的一切,却都拒绝做那个活下来的人。智者说他很快就將陷入疯狂,勇敢者眼含泪水地告诉我们他无法忍受亲人死去的未来,就连贵族与王公大臣也不想维护他们祖先的荣誉。他们说这太难了,他们寧肯屈辱地死去......”
战士笑著摇摇头。
“没有人了,於是只有我了。”
“他们强迫了你?”
“不,我是自愿的。”战士否认道。“毕竟,这件事总归是要有人去做的。”
山间微风徐徐而来,吹动他散落的长髮,洛根发觉他正在握拳,那模样与石板上的画作一模一样,別无二致。
头狼沉默片刻,开口问道:“所以,他们献祭了自己......把你变成了战士?”
“或许吧,我不知道原理,我的天赋已隨著我成为战士而被拋弃,正如我的名字和我过去的人生一样,但我的確思考过这个问题。我们很早就开始研究你口中的灵能了,它在许多年前就被我们的学者证明是一种唯心的力量。个人的天赋的確有上限,就像人的宅邸有大有小,但若是群体一起呢?由强大者领头——”
他抬起手,指向人群中的一张苍老的面容,然后是立於他身侧的一个较为年轻些的。
“——经验丰富者牵引——”
最后,他指向人群中的自己。
“——平庸者供能。如果这样做,我们能推开的那扇门背后的世界,便可谓之广阔无边。”
洛根眯起双眼,仔仔细细地把他上下打量了一会,期间嗅闻不断。最后,他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
“不可能,你身上没有半点灵能的味道。”
“那是因为我已捨弃了自己的天赋。”
“可你也说了,你是由集体灵能献祭转变而来的,你力量的基底应该是它才对,你身上怎么可能没有它的味道?”
“可能是因为......”战士若有所思地抬起头。“我们已经开始憎恨灵能,而它是唯心的,它会回应我们的任何期待。我是完全的血肉之躯,我的力量诞生自躯壳之中。不管它曾经是什么,现在都已不再是了。”
洛根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隨后也仰起头,看向了天空。
“之后呢?”他又问道。“之后发生了什么?”
战士出神地看著天穹,过了好一会才回答:“......之后,我与它们战斗。”
一个声音自他们身后传来。
“而我们选择了视而不见。”
头狼提著斧头转过身去,毫不意外地看见了那个曾在地下城市中出现过的鬼魂,她仍是那副模样,脸孔是纯白的一片。
他对她嫌恶地呲了呲牙。
鬼魂对此毫不在意,只是对战士开口讲话,语调沉重至极:“我们拋下了你,我们在你结束战斗很久以后,才敢走出地下。”
周遭世界再次变换,洛根曾在石板上看见过的那片战场回来了,只是战斗此刻似乎已结束了很久,战士已倒在了血海中。一些人小心翼翼地从战场边缘走了过来,並很快就找到了他。洛根发现这些人中有几个竟然曾立於石台边缘,他们的脸上满是悔恨与恐惧。
“懦夫。”头狼冷冷地拋出鄙夷的话语。
芬里斯人最厌憎这种人,他们在要死时只会奔赴死亡,而不会苟且偷生,甚至惧怕此事。
鬼魂没有反驳他,只悲哀地点头承认。
“是的,我们是懦夫与叛徒......我们不敢献祭己身,也不敢与它们战斗,我们能做的,只有在战斗结束后为他挖掘坟墓。”
人们將战士埋入了石棺,將他葬入了地下,以为他已经死去。他们中有些人发誓將永远不再使用自己的天赋,决心以另一种方式活下去,重新发展文明,另一些人却不甘心自己毕生的努力就这样化为泡影,於是,在战爭结束的数十年后,恶魔们便捲土重来。
於是战士復甦,仿佛理所应当。
这次战爭仿佛前一次的重现,只是这次,头狼却惊讶地发现那群懦夫与叛徒的后代竟然没有逃。他们手持科技所造的武器,身穿合金鎧甲,与战士並肩而战,直到最后一头恶魔被杀死。战爭结束以后,战士因伤过重而再次沉睡,身心俱疲的人们中有一部分製造了飞船,决心离开自己的家园,去其他世界生活,並將传统一併带走。
但也有少部分人留了下来。
这批人中再没有任何一个人使用过他们的天赋,且一直居住在战士的坟墓周围。
时过境迁,他们经歷了几次天灾,科技不幸地损毁並遗失大半,原先华贵的长袍逐渐变成了布衣,最后则是兽皮。到了最后,他们甚至已忘记了世代相传的语言,转而开始使用另一种更为简单的。
可即便如此,他们仍记得战士的传说。他们会在死前去往战士的坟墓,带去礼物与贡品,比如一块磨光的石头、一束乾燥的花束,然后在那里清扫尘埃、修补阶梯,低声讲述那些口耳相传的故事,哪怕他们其实並不理解......
他们並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他们已变成骸骨的祖辈们知道:赎罪。
而且,是最笨拙、最漫长、最无望的那一种方式。
世界颤动,原先的那座地底之城在眨眼之间回归了,只是此刻,那条倒涌而起的长河仍波涛汹涌著。而头狼发现,其中面容已不再只有那些体態高贵、身披长袍的,也多了那些裹著布衣与兽皮,甚至仅用灰白涂料涂抹身体的......
鬼魂来到战士身前。
她身后跟著许多人,有的是她的后代,有的是她的祖先。他们的声音齐齐响起,所用语言古老而优雅,语调如歌唱般复杂,最终匯聚成一曲浩瀚的悲歌,头狼不知其含义,却可听出其中恳求。
由此,他猜测,他们在请求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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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泰拉时后,天快黑时,他们返回了埃特。
头狼选择在这时询问奥尔德。
“那首歌的意思是什么?请你原谅他们吗?”
奥尔德停住脚步,摇了摇头。
“不,不止是这样。”
“那还有什么意思?”洛根半开玩笑地追问。
“他们还在呼唤我。”
“呼唤你?”
“是啊。”他说著,忽然再次微笑。“他们叫我站起,祈求我將世上诸邪统统赶尽杀绝......你应该听得出来才对,他们的声音哀慟又愤怒,还满是痛苦。”
头狼沉默片刻,郑重地答道:“我知错必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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