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些代表仪式开始的幽蓝冷光逐一从村庄的遗址中缓慢地亮起时,德拉科·钢裔感到了一阵刺骨的寒意。
无独有偶,几头隨行的血爪也在他身后发出了低沉的喘息。这是他们第一次亲眼见证符文牧师们的力量,此前模糊的印象和那些儿时曾在帐篷里就听过的鬼祟故事如今浑然天成地合为一体,驱使著他们不断扫视周遭废墟,狼瞳警惕地收缩,变为锐利的尖针。
相比之下,钢裔虽远比他们冷静得多,但也条件反射般地握紧了手里的斧头。
数秒后,他放远视线,凝视那个正痛苦地在铁床上抽搐著的孩子,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温热的气流。白雾被愈发凛冽的狂风吹散,呼啸声此刻听来甚至近乎鬼怪的嘶鸣,而天色已完全暗淡,化作一张沉重的幕布压了下来,落在所有人肩头......
没来由地,钢裔想起了数十年前他曾听过的一个故事。
故事的主角是一位长牙老兵,他曾因不携带任何武器与护甲前去猎杀霜蜘蛛而受了重伤。
在那昏昏沉沉、艰难求生的十六天內,他经歷了多个因毒素而生的诡譎梦境。后来他带著霜蜘蛛回到埃特时,狼牧师们说他是因为中了霜蜘蛛的毒,且又受了重伤难以代谢掉毒素,所以才会一直噩梦不断。而长牙给出了另一种说法,他坚持事实並非如此。
“在我梦里,夜空是数千万张死人的面容。”他这样告诉他们。“我相信这是真的,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德拉科缓慢地抬起头,无星之夜平静地予以回望。
符文牧师们开始念咒,他们的声音裹在雪中,化作隱秘的絮语,而那些冷光却逐渐变了顏色,从原本的幽蓝色一点点地变成了炽亮的惨白,且在下一刻便轰然高涨,竟將整座遗址都照得亮如白昼。
某种变化在此刻油然而生,德拉科·钢裔心有所感,眉头紧皱;血爪们懵懵懂懂,却也条件反射地提起了上唇,威嚇般地露出獠牙。唯有战士依然平静,哪怕他其实能够清晰无比地听见那些声音:木头燃烧的噼啪声、模糊不清的交谈声、孩子酣睡时轻柔的呼吸......
他把这些声音听得清清楚楚,而后竟开始看见那座已被焚烧过两次的小村最初的模样,许多个影子正在其中穿行,他们的面孔模糊不清,一切都像是难定型的烟雾般扭曲,唯有眼睛最为清晰,漆黑且空洞,內里什么也没有,仅是一片虚无。
铁床上的女孩忽地尖叫出声。
她明明紧闭著眼,仍困於梦中,却像是也亲眼看见了这一切似的,面容变得极度惊惧。
然而,就算她真的看见了这一切,一个孩子的喊叫也不应胜过此刻呼啸不断的寒风。这是有悖常理的,是足以挑战人理性的事——然而,对於此刻的狼群而言,理性之类的事情反倒成了次要的了,眼下最需要解决的问题是从双耳传来的剧痛......
他们那灵敏至极的听力正以此等方式发出抗议,血爪们难以忍受地闷哼起来,有几头甚至已双耳喷血。
钢裔低吼著呼唤起智者伊尔尼斯特,想让他做点什么,后者却岿然不动,仍高举著那根长杖,只將眼神放在了战士身上。
后者平静地予以頷首,隨后提起巨剑。
钢铁离开硬土与厚雪时发出了一声闷响,让这声已因失真而变得恐怖的尖叫瞬间消散。紧接著,让钢裔和他的小队无法理解的一件事发生了——那些影子忽然齐齐看了过来,紧接著轻柔地开口,喊出了女孩的名字。
“萨恩......”
它们的声音混在一起,却仍显得轻柔、温和,就像是父母在呼唤自己年幼的孩子。但真相併非如此,战士能清楚地嗅闻到这温柔之下的扭曲与腐烂,甚至能看见那个隱没在风雪之中的庞大形体。它脊背佝僂地蹲著,如一个虚弱的老者,手臂却高高举起,每根手指的顶端都延伸出血管般的丝线,连接著那些影子,正不断舞动,带著兴奋与祸心......
“萨恩,到我们这里来。”下一刻,傀儡们以亲人般的语调呼唤。“我们在等你。”
铁床上,女孩被绳索束缚住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显得痛苦万分,眼泪不断从紧闭的眼角滑落,落於雪中,消失不见。
战士忽然动了。
他没有像此前那两场战斗一样瞬间消失在原地,仅仅只是平静地迈步行走,每一步都確实地深入雪中,压出肉眼可见的深刻脚印。风雪落在他的脸上,多数都被那烙印散发出的热量融化、蒸发,化作点点雾气翻腾不休。
他就这样走到了那头怪物的脚下,然后抬起头,凝视。
“动手!”不远处,伊尔尼斯特忽然咆哮。
他话音落下,原本亮於村庄各处的符文却忽然暗淡了下去,黑暗重新占据上风,直到一抹银光一闪即逝。
它来得毫无徵兆可言,却像是月华般拂过这片死寂的暗,短暂地重新照亮一切——伊尔尼斯特已变得惨白的脸、钢裔和血爪们手中紧握的武器、那怪物急速受肉的身躯和它狂喜的脸......
然后是一声闷响,听来就像有人正用斧头劈砍一块被完全泡湿、泡软的巨木。
可紧跟在这声响之后的却不是木头四散分开的声音,而是某物震耳欲聋的咆哮。
第二抹月华在德拉科·钢裔选择举起左手的爆弹枪开火时诞生。
枪火闪耀,爆弹尾部绽放著耀眼到刺目的火光带著它飞行至那头已少了一条手臂的怪物面前,精准地在它脸上爆炸。黑烟滚动,而它再次吼叫了一声,但並不是因为灰猎手那精准的射击,而是因为它又少了一只手。
才刚化作真实、取得血肉的手臂沉重地跌在雪中,像长虫般抽动起来,断面处喷涌而出的不是鲜血,而是刺鼻的脓血,漆黑且污秽,把雪腐蚀得嘶嘶作响......
然而,在这个完全可以挥出第三剑斩下怪物头颅的时刻,战士却提著剑后退了一步。
他扭过头,看向萨恩。
此刻,代表著灵能的冷光已在她的躯体之下悄然盛放,將皮肤照得近乎半透明,骨骼、血管和神经全都清晰可见。
“她还在做梦!”智者的吼声短暂地压过了狂风,响彻於所有人耳边。“那东西已经成真了!”
“恶灵!”德拉科·钢裔低吼道。
战士收回视线,看向面前这头已完全摆脱虚幻之物身份的新生恶灵,忽然开口问了个问题。
“你想记住他们,继续活下去,还是忘掉一切,跟它走?”
没有人知道他在问谁,至少那头恶灵不知道,它眼下正陷於新生的喜悦之中,舒展地挺直了原本一直佝僂的脊背,將真容完全暴露——不远处的钢裔震惊地发现,它的脸竟与守夜者扎雷克·霜嚎十分相像,只是丑恶、狰狞了不止数倍。它的皮肤像老人一样鬆弛且布满黑斑,瘦骨嶙峋的肋骨下卡著一个巨大的、向外凸的肚子,里面似有活物存在,正踢动肢体,顶起骇人的轮廓。
“终於......”
它快乐无比地低语著,隨即用那双与影子们一般漆黑、虚无的眼眸看向了战士,然后张开血盆大口,以完全不符合体型的灵敏一口咬了下去。后者却躲也不躲,仍站在原地,只是手中巨剑稍微举起......
“砰!”
巨响过后,火星飞溅,而恶灵满嘴钢针般的獠牙已死死地撞上了巨剑的锋刃。
它享受地狞笑著,满是臭气的口水不断跌落,战士却不为所动,握剑的右手轻轻一滑,落至剑柄尾端,按下了启动分解力场的按钮。
剎那之间,电光暴起。
伴隨著一种令人不寒而慄的嗡鸣声,恶灵的笑容顿时转变为哀嚎,碎肉、脓血和朽烂般的黑骨不断飞溅。它痛苦万分地甩著头,开始疯狂地后退,下顎和面部已多出两道骇人的剑伤,几乎將整张脸都一分为四,而巨剑仍卡在脸上,在伤口中劈啪作响。
“追!”德拉科·钢裔立即用沃尔根语下令。“杀了它!”
而战士的声音远远传来。
“不。”他说。“暂时不要。”
隨后他转过身,走向萨恩。孩子仍睡著,却泪流不止,甚至在小声抽泣。
“你想记住,还是忘记?”战士重复道。
数秒后,兴许是奇蹟,萨恩竟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灵能之光仍在其中盛放,她的身躯也正因难以承受这等狂暴的力量而不断地颤抖,可这一切苦痛都並不妨碍她说话。
“你为什么不杀了它,斩龙者?难道它不是邪物吗?”在痛苦和眼泪中,女孩如是追问。
不远处,恶灵的身躯正逐渐消失在风雪之中,它还在哀嚎,只是那声音已越变越小了。钢裔非常想要追出去,一劳永逸地杀了它,可他心中却有股力量正悄然低语,不断地劝说他听从战士的话,哪怕那句话听起来其实根本就不具备命令的语气。
战士没有回答,只是凝视著女孩的双眼,那双已被染成幽蓝色的眼睛。他知道现在正在发生什么——萨恩的天赋正在缓慢地觉醒,狼团称之为灵能的力量是一种极度唯心的存在,会因使用者的情绪而得到巨幅的加强或减弱......
但这並不是眼下他最关注的事情。
“回答我!”萨恩尖叫道。
她的声音被灵能扭曲了,带上了本不该出现的沉重回响,而那些原本捆住她身体的绳索此刻则根根断裂,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举著她漂浮而起。
眼见这一幕,一旁的智者早有预料地嘆息了一声,作为符文牧师,他非常清楚这並不都是萨恩的力量,他们的灵能也混在其中,为她即將到来的暴走提供被动的帮助。
而那头恶灵正在逃跑。
它每多活一秒,其在物质界內的存在便稳固一分,而萨恩的灵能会沦为炉中的柴薪,被它一点点地消耗殆尽。伊尔尼斯特心知肚明,眼下最好的处置方式是杀死女孩,这样那头恶灵就会直接死去,可他不愿这样做。
群狼都不愿这样做。
一天前,头狼洛根·格里姆纳曾这样告诉他和他的同僚们。
“那孩子本该和她的家人一样死去,但她没有,这代表她的命线还不该在此时断绝。更何况她已进入狼群,正如守夜者们一样。想个法子拯救她,诸位......在她真的沦为恶灵们的帮凶以前。我们不能放任一个无辜的灵魂误入歧途,也不会在她尚未作恶时就毁掉她。”
他的话语在智者耳边迴荡,而他眼下只想知道,战士会如何回答。
而奥尔德轻轻地开口。
“我可以杀它,但它属於你。”
孩子愣住了,想要反驳,但奥尔德还在继续。他的声音依旧很轻柔,却足以盖过呜咽的风,那双赤眸一片平静。
“我理解你的感受,儘管世上並不存在感同身受这件事,但我也的確能够理解一小部分。那头恶灵诞生自你的噩梦,诞生自你对亲人的思念和对守夜者们的仇恨。不必否认,我知道你恨他们,这点显而易见,否则它便不会具备扎雷克的面貌。”
萨恩的嘴唇缓慢地颤抖了起来,她不断地摇起头,仍想要否定,却想起了那些夜晚。她孤身一人地躺在埃特之內,最熟悉的人却是一个杀死了她所有亲人的凶手。然后是那些噩梦,那东西用她母亲的眼眸看她,用她父亲的声音呼唤她,用她哥哥的笑容向她伸出右手......
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可她还是无法违抗,她要如何违抗?
“它属於你,它的生命已和你相连接。”奥尔德重复。“所以选吧,孩子,是记住,还是忘记?”
他转过身,走入那咆哮的风雪,身影一点点地消失不见......而那头恶灵的哀嚎再次响起。它咆哮不断,似乎正在与什么难以对抗的敌人战斗。地面震颤不休,群狼肃穆地凝视雪幕,远眺那场屠宰般的战斗,血爪们低沉地吟唱起来,將古老的歌谣重新唱起。
钢裔本该为此惩罚他们,却没有这样做,甚至在片刻后自己也加入了进去。
而女孩已落在了地上。
寒意渗入身体,她不管不顾,只是怔怔地看著雪幕。她本不该看见那战斗的全貌,却因灵能而得知了每一个细节,能清楚地听见战士挥剑时带起的呜呜风声,那头怪物咆哮的吼声,以及从它那肿胀的肚腹中传来的,她亲人们的声音。
他们还在呼唤她,儘管他们已经死了,而且灵魂在死时已被另一头恶灵吞噬,可他们的声音听来却是那样真实,那样悲伤。
“来吧,萨恩,来吧,我们只缺你了。我们都在这里,你听不见吗?快来,和我们相聚......”
女孩颤抖著,一步步地向前走去,走入了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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