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尔德勾动手指,將那串绳结绑死,然后后退了一步,凝视他的盔甲。
此刻它已今非昔比,那条他最先得到的霜狼毛皮被围在了腰间。两面小的、椭圆形的漆黑甲片从肩甲与胸甲的连接部位刺入,固定住了一条灰白色的沉重斗篷。然后是臂甲,右手小臂处多出了一条由兽牙组成的骨链,左手则自护肘甲以下被涂抹成了完全的红色。
骨链是克罗姆·龙之凝视的礼物,据他所言,这是卡瑞克·凯多尔的遗物。红漆则是乌尔里克的建议,他认为奥尔德应该用某种方式来在战场上提醒狼群他是谁,这在许多方面都很有帮助,而且还能迷惑敌人......
说到这里时,老牧师的表情其实颇为难看,因为他很想笑,却又竭力控制著这种衝动。
奥尔德能明白他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他最后打量了一眼这套甲冑,便离开了这间被分配给他的静室,开始在埃特中穿行。
此时正值芬里斯真正的冬季,寒意猖獗到就连埃特厚重的墙壁亦不能完全阻挡它们。藉助这座巨大的堡垒內无处不在的狂风与气流,它们无孔不入地渗透了进来,每分每秒都折磨著战团僕役和那些年轻的血爪们。
前者早已换上厚衣,后者却仍决定硬抗,殊不知更为年长的狼们正在黑暗中裹著毛皮偷笑,想知道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何时才能意识到埃特位於七大峰中央,这意味著这里的寒冷只会比芬里斯的绝大多数地方都更强。
奥尔德走向埃特下层,在人满为患的甬道內不断地点头、对视或直接施以问候。他还不认识所有人,但几乎所有人都认识了他。
约莫二十分钟后,他走进了一间长厅。它的顶部悬掛著两只巨型獠牙,大概是取自某种巨象,群狼在其中穿行,但不见一头血爪,入座的全是灰猎、长牙与狼卫,他们安静地进食著,手边甚至连一杯蜜酒也看不见......
不过,气氛虽然平静,却並不严肃,来自各大连的野狼们仍会在进食的间隙交谈或彼此开玩笑,只是他们相较於年轻时的鲁莽放肆已学会了克制,鲜少再有发展为爭吵乃至斗殴的情况。
奥尔德隨意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很快就有僕役走了过来,询问他要吃什么。
“今天有什么?”
“什么都有,斩龙者,厨房里可是忙得热火朝天。”男人耸耸肩。“就看你想要什么了。”
奥尔德沉思了一会,最终要了一份烤鹿肉。它在半分钟后就被端到了他面前,散发出扑鼻的香味,烤得刚好的鹿肉带著种娇嫩的粉色,汁水四溢,很难不使人升起食慾。奥尔德拿起盘中钢刀,將它一分为二,隨后刺起一块,便开始吃。
巧合的是,第一口才刚刚下肚,一个声音便传至他耳边。
“怎么样?”德拉科·钢裔问。
曾试图与奥尔德一起对抗冰霜龙却失败了的灰猎手此时正站在长桌旁,看上去风尘僕僕。虽然已换下了动力甲,但鬍子上仍然满是尚未融化的冰雪。他略带笑意地问完这句话,便拉开一把椅子坐了下来,抬手要了份刀鱼汤。
奥尔德咽下第二口肉,答道:“很好吃。”
闻言,德拉科诧异地挑起了眉。
“你从前没吃过烤肉吗?这普普通通的麋鹿肉也算得上不错?鲁斯在上,有机会我一定要带你去吃一次冻原鹿肉,它们的肉才叫好吃,一口下去甚至不用嚼,就能直接融化在你的嘴里......”
奥尔德咽下第三口肉,点了点头。
说话间,钢裔的汤也到了,只是僕役还没来得及放下,他便伸手握住那木盆,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像是饿极了。奥尔德將他的表现看在眼里,却没有马上询问,而是加快进食速度,吃完了盘中餐食,然后才挑了个德拉科正往下咽的时机开口讲话。
“你刚从外面回来吗?”
“当然。”钢裔口齿不清地说,却头也没回,喉头甚至还在不断滚动,手仍捧著碗往嘴里倒。
“你一定是去了个非常寒冷的地方。”
“算不上特別冷,只是有点远,我前夜出发的,现在才回巢。”
说著,钢裔满足地放下了手里的木盆,他已將盆中鱼汤全部喝完,连带著其內的两条刀鱼也没放过,把它们的肉与那钢针一般的骨头统统嚼碎,吞入腹中。他满意地笑著,回头看向奥尔德,抬手做了个手势。
“那地方其实和你也算有点关係,还记得那个最早遇到你的孩子吗?我带人去检查她部族的遗址了。”
奥尔德眼前浮现出那孩子的模样,然后点了点头。
“为什么?”
钢裔嘆息了一声,眉头不自觉地紧皱起来,像是为此事很不快。
“她前不久被符文牧师们收下了,当个杂役学徒。他们打算教她怎么利用符文,这样就能避免她走上她部族的老路,只是这件事才刚刚开始不久,她就开始连夜做梦。起初只是不断地梦见守夜者们去杀她家人的那一晚,后来却梦见了那个被你杀死的恶灵。”
说到这里,钢裔烦躁地抬起手来,扒开鬍鬚挠了挠下巴,竖瞳微眯。
“她告诉他们那东西在呼唤她,让她过去。她不想那么做,但梦里的她每次都乖乖地走了过去,后几次甚至有人在旁看护也是一样,好像那东西的话是什么难以违抗的命令似的。符文牧师们给了我一枚特製的驱邪神符,让我带人过去,把神符埋在地里。”
“然后呢?”奥尔德问。
“不知道。”钢裔说,眉间深痕愈发明显。“希望有用吧,否则......”
他沉默了一阵,最终摇了摇头,不打算再说这件事了,却看见奥尔德忽然站了起来。
此刻,在钢裔的眼中,他看上去已与一个芬里斯人没有太大区別。一头漆黑的乱发已梳向脑后,过长的部分则被编织成了战士辫,就连那身残破的裹尸布也被宽大而舒適的布衣与皮毛外套代替。可以说,只要不去看他那双眼睛,他便与芬里斯人无异。
但他没办法不去看那双眼睛。
钢裔站起身。
“来吧。”灰猎手略带窃喜,像是达成了目的似的说道。“我带你去找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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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者伊尔尼斯特抬起手,拭去了女孩额头中央的符文。
他沉思著端来一碗药水,把它一点点地餵给了这个面色苍白,双眸紧闭的孩子。几分钟后,她才勉强喝下最后一口,然后便立即瘫倒在床,再度陷入昏迷,徒留智者一人沉默不语。
他面带忧虑地看著女孩,隨后转身放下碗,去往房间门前。
他想,若我算的不错,而德拉科·钢裔又不至於太蠢的话,他现在应该已经找到斩龙者了......
就这样,他靠在门边的墙壁上抱起了双手,盯著女孩开始等待。十来分钟后,他听见了一阵从走廊远端响起的脚步声。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从伊尔尼斯特面上划过,他立即打开门,迎接了面带惊讶的灰猎手,和表情平静到仿佛早就知道会出现这种情况的奥尔德。
他把他们带到那张床榻前,而铁心部族的萨恩正在其上沉睡。
“她的梦正变得越来越真实,这一点可以从她的身体状况上看出来。”智者一边说,一边抬手摸了摸女孩的额头。“她在发烧,且一直吃不下东西,她想吃,但不管吃什么都会马上吐出来......”
“除此以外,她的精神也很衰弱,这是典型的灵能反噬症状之一,但这些天来她一直都在我们的看管之下,根本就没有机会使用她的灵能,更何况,她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使用它们。”
“所以那个...东西,它又回来了!”德拉科·钢裔低吼道。他刻意地停顿了一下,没在这间属於符文牧师的房间里说出恶灵一词。
“不,不一定。”智者平静地告诉他。“灵能者的潜意识有时也会勾动他们的力量,使它製造出他们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恐怖,这件事在那些未经过学习与训练的人身上尤为常见。”
他说完,看向奥尔德,而后者正平静地看著女孩,一言不发。
伊尔尼斯特稍作犹豫,再次开口。
“斩龙者。”
那双赤色的眼眸轻轻地望了过来。
“何事?”
智者斟酌起语句,缓慢地说道:“我们试著对她用过入梦和读心,但她现在的状况实在是太差了,承受不住符文法术的力量。而上次我陷入类似的境地时,你出现在我梦里帮了我,所以我想——”
“——不,不行。”奥尔德打断他,直截了当地表达了拒绝,眼中焰浪翻涌。“上次我能入梦帮你,只是因为你足够强大,且提前与我有了联繫。但她不是,她只有意志足够坚定。而我早已拋弃了我的天赋,无法再使用任何你口中的灵能或法术。”
房间內陷入一片寂静,钢裔显得很沮丧,但智者没有。
他缓慢地呼出一口气,又说道:“果然如此,不过这不要紧。”
“不要紧?”钢裔愤怒地低吼起来。“这孩子都快死了!”
伊尔尼斯特平和地举起右手,示意他不要动怒,后者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衝动,隨即咕噥著道歉,但还是没有忍住追问的衝动。
“所以你有办法咯,智者?”
“当然。”伊尔尼斯特微微一笑。“她受梦境所害,而我们无法进入其中......既然如此,那就乾脆让梦境成真吧。”
德拉科愣住了,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奥尔德却点了点头。
“好想法。”他简短地说。“但这样的仪式必须要一个足够大的场地,而且还要分出人手,稳定她的精神。”
“这两者我们都有,斩龙者。”伊尔尼斯特严肃地说。“我们唯一缺少的,是一个足以和梦中的恶灵匹敌的战士......”
“我来。”奥尔德说。他的语气里什么也没有,就像只是在陈述一个结论。
伊尔尼斯特抚胸一礼。
三个小时后,一只规模不小的狼群离开了埃特,乘著车前往了一片雪原。
那里早已渺无生气,所有嗅觉敏锐的动物都提前迁徙离去,而留下的生物不是被芬里斯的严冬夺走性命,便是死於飢饿。它们的尸体躺在厚厚的雪中被逐渐冰封,有时,一些胆大的部落民甚至会专程来找寻这些冰雕並带回族中。
而这支狼群的行为实际与他们並无太大区別,只是前者只要兽尸,而后者却需寻人骸......
在天快黑时,反重力运兵车停了下来,符文牧师们跳下车去,开始在德拉科·钢裔与他的小队焚烧过一遍的村落遗址中漫步,找寻適合放置仪式符文的节点。他们披著厚重的袍子,手腕上绑著徽记,眼中散发莹莹蓝光,且带来了深重的寒意,使漫天风雪变得愈发可怖。
而铁心部族的萨恩已被放在了村落中央,躺在一张可移动的铁床上,盖著厚厚的被褥。
智者伊尔尼斯特站在她身边,眼眸紧闭,右手高举著一根长矛似的权杖沉默不语......
看似一切正常,可却没有一片雪落在他与萨恩身上。
伴隨著一声轻响,奥尔德將手中巨剑刺入地面,站直了身体。
他抬起头,凝视那昏暗的天穹,回忆起了那个夜晚。
他杀了那头恶灵吗?答案是肯定的,他毁灭了它,起初是那些被占据的血肉,然后是它的精魄。他知道自己有能力做到这件事,从很久以前他杀死第一头恶魔开始,此事便註定成为真理......因此他清楚,女孩並不是被恶灵困扰,而是为她自己所害。
她走不出来,她拒绝走出来。
奥尔德移动目光,看向那张不愿醒来的脸。
你想哭吗,孩子?他想。你已是孑然一身,与你血脉相连的人都已尸骨无存,你有哭泣的自由。
风雪怒嚎,冷意染湿他的长髮与脸颊,顺著眼眶滑落下去,然后消失,再无踪影。
战士伸手,握住巨剑,开始等待。
夜逐渐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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