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狩猎凶兽?
既然无法一击致命,那接下来自然是寻找他的弱点,消耗他的体力,在关键的瞬间,挥出致命的一击。
而面对自视为守护者的“龙”,自然要针对他想要守护之物,发起攻击。
安德鲁率先打破寂静。
他挥舞唤来灾祸的魔剑,让魔焰化作巨浪,扫过这片土地。
於是,土石与钢铁一同燃烧,横贯大地的铁路一节节化作铁水。
火车上所有向后看的人们,都在此刻被恐惧吞没。
他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面对步步紧逼的火焰,即使它尚未烧到他们身上,他们仅用视觉去感知那份炽烈,也仍有一种被灼痛的感觉。
该怎么做?
让火车加速?
可火车的最大速度也不如蔓延的火焰。
逃离火车?
那结果无非是在地面上摔断腿,然后再被燃烧大地的火焰吞噬。
將这当作一个幻觉?
无人能够否决火焰的真实,他们的本能都在为那步步紧逼的死亡而颤慄。
但在他们的尖叫从口中飞出前,如风暴一般的斩击撞穿了火焰。
两个怪异的男人破火而出,他们就像是神话中的英雄一样,挥舞著手中的武器,以常人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向彼此发起攻击。
武器碰撞之声如此清脆,它甚至穿透了一节节车厢,落入列车长的耳中。
面对安德鲁给出的难题,崔寻给出的第一个答案是——杀了他。
就像曾经在实验室里,他面对王禹提出的电车难题时一样。
你的手里握著一根拉杆,可以自行决定列车是撞死一个人,还是不受控制地继续前进,撞死五个人。面对这样的权力,你会做什么?
当然是在需要做出选择前,把那个將人绑到轨道上的精神病毙了!
如同当初与怪物的那场骑士对决再现,但这次,崔寻扮演的是占尽优势的怪物。
加速!
崔寻的攻击如此快速且有力,每一击都打得安德鲁手臂震颤,让他无力反击。
然而安德鲁始终维持著无懈可击的架势,甚至还藉此机会以崔寻难以理解的方式施法,增强自己的身体素质。
那么,就再加速!
崔寻的体內出现诸多空腔,它们疯狂地抽取周边的空气,再將它们泵入崔寻的双臂,实现喷气加速的效果。
吸气导致的真空一度影响了安德鲁的架势,而再度提速的斩击抓住了这完美的机会。
斩!
魔剑被短暂地甩开,细长的伤痕自上而下,几乎將安德鲁整个劈开。
然而,安德鲁没有流血,没有停下,他浑然无事般找出了崔寻后继无力的瞬间,斩向崔寻的左臂。
变形为斩击兵器的左臂从崔寻的身体上脱离,但还没飞出半米,就有无数血丝从断臂处喷出,拽住左臂,无视蔓延而来的魔焰,將手臂强行接回身躯。
对於常人来说足以致死的攻防,对於交战的两人来说,完全算不了什么。
安德鲁对此有所预料,他没有贪图再建战果,而是猛然跃起,让火焰与风暴缠绕他的身躯,托举著他飞向天空。
他就这样立在空中,张狂地大笑。
“年轻的红龙啊,你似乎低估了我。”
“自我介绍一下,我名为安德鲁,赫特帝国最后一名士兵,猎兽人部队的领袖,专精於屠杀一切掌握异常力量的活物。”
“我几乎知晓赫特帝国储存的所有法术,並在百年流浪中,更进一步,搭建起自己的新体系。”
“我的言语是法术,我的行动是法术,我的思想是法术,我能够做到每时每刻都准备施法,隨性地將我掌握的所有法术自由衔接。”
“而我的生命,也通过各类仪式,完成了超乎常理的蜕变。”
崔寻对安德鲁说的话没有尽信。
或许那些年轻的超凡者与装逼狂会炫耀自己的力量,但对手显然是毫无底线的老畜生,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存在陷阱,甚至他的发言本身就是一种欺骗类型的法术。
就在崔寻升起这念头的瞬间,安德鲁做出了一个手势。
他確实掌握这类法术,不过,他现在说的这段话都是真的。
那么,条件满足。
他诚挚的话语被视作谎言,他將要回以惩罚!
但目標不是法抗惊人的崔寻,而是远处的列车。
安德鲁先前呆过的那节车厢骤然爆炸,將整条火车一分为二。
失去牵引的后半段火车开始减速,车上的人群终於从那震撼心神的战斗中回过神来,发出惊叫。
“不!救命!”
“我不想死!”
“发生了什么情况!”
“这是神罚啊!一定是列车上有被太阳仇视的罪人,引来了太阳之火的诅咒,快把他们扔下去!”
“女王陛下啊,倘若您注视著这里,就请您降下慈悲吧。”
吵闹声音充满了那半段火车,人们纷纷站起来,向著前面奔跑,试图躲避將要烧到自己的火焰。
老人与小孩被推搡著倒在一边,男人女人拥挤成一团,所有人都向著前方倾倒,唯有最前方的几人双手撑住两边,拒绝向前,反而对著断裂之处拼命吶喊:“別再向前了。”
“再往前,我们就要掉下去了。”
他说的是真话,可火焰已经从后面涌了过来,坚固的车厢在人们绝望的目光下化作铁水。
对於此情此景,安德鲁毫无心理负担,他还有心情对正想办法攻击他的崔寻建议道:“如果你想救那些人,还请儘快。”
“在这段时间里,我会不断投掷火矛,打乱你的节奏,同时分些心思准备一个强力法术。”
这个招数很常见,当初阿尔比恩王国的军队,就是这样通过屠杀平民的方式,让他的挚友疲於奔命,狠狠消耗了他一波。
当然,崔寻做出“理智”的选择,放弃那些平民也无所谓。
崔寻因为被迫放弃而升起的怒火,也值得他费这么些功夫。
但令他惊讶的是,崔寻没有愤怒,或者说那种极度內敛的怒火,根本无法从表面看出来,甚至无法通过法术判定。
比起愤怒,那更像是一种坚定到极致的决心。
王禹吐槽过崔寻没有正面回答电车难题,他该从自己决定杀一个人,与看著五个人死去中选一个,而非跳出问题。
那只是在逃避选择。
逃避什么也无法改变,你总有一天不得不做出选择。
要么接过本不属於你的权力,將生命放在天平上衡量,背负杀死某人的罪孽,要么成为一个旁观者,为了自己不染尘埃,看著五个人死去。
被要求必须从两个里选一个时,崔寻选择了前者。
生命的价值难以衡量,但他更倾向於主动做出选择。
说是傲慢也好,说是善良也罢,他想要的其实都是“握住”。
杀一以救五,並非最后的答案,而是减少损失的第一步。
他会先救五个,再拼尽全力去救那一个,救列车上的人,然后去追捕那个杀人魔。
如果他做不到?
那就超越自己的极限!
还做不到?
那就咽下苦果!
如果因此死去?
因自己做出的决定而死,他死得其所!
这便是英雄的浪漫!
安德鲁不懂其中的浪漫,但他理解强者的选择。
所以,为表敬意,他將千把火矛从空中掷下。
崔寻头顶的天空染上了魔焰的色彩,但他毫无畏惧,迈著轻盈的步伐,穿过火矛之雨,追向断开的火车。
火矛落到他的脚边,炸裂,迸起的土石撞向他的身躯,却无法打断他的步伐,更无法撼动他的思考。
推动火车?扔飞乘客?
仅有强横体魄的人,或许只能在这些局限於血肉之躯的手段中选择,但他除了这具身体,还掌握了其他的超凡知识。
血肉兵器的侧面伸出手掌,崔寻用这种方式向远处的火蛇、铁轨、列车做出手势,认真地吐出古蛇之语。
“活化!”
他活化过雪堆,活化过盔甲,但他从未活化过如此沉重之物,更不要说赋予它足以逃离死亡的速度。
这是第一次。
但每一份强大,都是从第一次开始。
崔寻的战意腾跃如火,纯粹的意志力遵循著他的命令,向著不可动摇的现实发起衝撞,硬生生凭狂暴的力量,做到了宛若在水泥里游泳般的壮举。
他成功使出了平时不可能施展的法术。
大地翻腾,无数的土蛇衝出地面,撞向魔焰,用它们的身躯强行將之熄灭。
断裂的火车发出咆哮,它仿佛一头狂暴的巨蟒,以不逊於前方另半截火车的速度前进,载著人群逃离死亡。
铁轨翻涌,它们冲入火焰,与所有烧化的铁水一起,化作一条长蛇,载著崔寻飞向天空。
安德鲁没有惊慌,他半是咏唱,半是称讚道。
“好一位矫健的英雄!你的意志与决心无人能及,你的史诗必將被人高唱。”
“但命运总是喜欢编织荒诞的剧目,祂將降下无数的诅咒,令你的路途坎坷,驱离你身侧的幸运。”
“你想隱藏之物必將被曝光於阳光之下,你將亲手杀死你想保护之人,你將身败名裂、眾叛亲离,最终在疯狂中孤独地死去。”
“这绝非诅咒,而是我发自真心的预言。”
“英雄啊,总是如此悲剧!”
崔寻感觉到,【战祸的红龙】特质带来的幸运感突然散去了,一股无形无质,只能模糊感觉到存在的东西,缠到了他的身上。
適应能力对此毫无反应,意志力也无法干涉它,这仿佛是种极度针对他的特攻。
但这又如何?
他现在只想杀了面前的敌人。
如果仅仅是將他劈开无法杀死他,那就將他的身体切成碎肉。如果连化作碎肉都无法杀死他,那就將他烧为灰烬。如果他仅剩灰烬仍旧能够復活,那就寻找他復活的基石,彻底毁灭他的灵魂。
崔寻跃起,刺耳的尖啸声隨之响起。
他身上因为主动適应而出现的风道,疯狂地喷吐著高压气体,在纯粹的肉体力量上,再加了一分风的助力。
承受反衝的铁蛇骤然崩塌,安德鲁的瞳孔在此刻扩大到极限。他將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应对下一击上,但崔寻的袭击比他先前的偷袭更快。
不过,空中突进就算踩踏著空气行进,也无法像地面上那样灵活变化。
安德鲁只是全速侧行,就能躲开衝锋线。
那么,接下来会是什么攻击?
脱骨后进行大面积挥砍?將手臂当作鞭子甩动?还是在抵达最近距离时,把肢体与血液发射出来?
不论是什么攻击,都应该有明显的前兆。
只有崔寻不想这一击奏效时,才会毫无准备。
可付出如此大的代价,就为了嚇他一跳,这可能吗?
安德鲁全速思考,在崔寻变招的瞬间,终於想出了答案:拜蛇教的蛇之秘术,理论上只能活化物质,但如果有人更进一步,活化某个更抽象的东西呢?
可崔寻的手势呢?
崔寻施展蛇之秘术,能够用意志力锁定、下令,跳过手势这部分,但为了藏住这份能力,他先前刻意做出了一次假动作。
现在,空间在他的意志下弯曲,以至於他明明向前移动,却突然毫无徵兆地走向了左边,完成了一次无惯性转弯。
崔寻的骨刃,这次结结实实地侵入了安德鲁的身体。
在安德鲁挥剑斩断骨刃的瞬间,骨刃也遵循著崔寻的命令,完成了“盛开”。
储存於刃身的苍白骨刺,陡然喷发,穿透了安德鲁全身,扎出无数孔洞,甚至將他的大脑也扎穿了,让他仿佛痉挛般甩开了魔剑。
紧接著,崔寻的第二击落到了他的身上。
爪状的血肉武器猛然一拽,將安德鲁从中间撕开,令他的內臟与血液肆意倾落。
但在崔寻抓住自己的战利品之前,那把被安德鲁甩开的魔剑上竟然再度涌出魔焰,然后完好无损的安德鲁就从魔焰中钻了出来。
他仿佛刚刚爬出自己的母胎一样,看起来湿漉漉的,然而他的精神反而比先前更好。
他在火与风的簇拥下,向被重力拖拽著坠落的崔寻,矜持地微笑。
“有趣的招数,它超出了我对蛇之秘术的理解。论及精巧,恐怕只有那位蛇母才能做到你这种程度。我为先前误以为你只是萨里公爵那种程度而道歉,不过在驱使大型物体上,你还是略有不如。”
“很遗憾,这无法杀死我。”
崔寻没有回答,他用攻击回应自己的敌人。
下一瞬,由风化成的长蛇簇拥著崔寻,发起了又一轮衝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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