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军团

    一场战爭，什么时候才算结束？
    是要一方彻底投降，立下屈辱的条约，宣布战败之时？
    还是要所有能够为战爭负责的人全部死去，再无人能够指挥军队之时？
    亦或是彻底杀光每一个反抗者，將整场战爭的痕跡从歷史上抹去，再无人会升起反抗之念时？
    作为赫特帝国最后一名士兵，安德鲁觉得，只要他还没有放弃这场战爭，这场战爭就仍未结束，它將在他的记忆中继续，將在他与阿尔比恩王国的战爭中继续。
    就算他死去，他也不希望这场反抗就此终结。
    所有反抗阿尔比恩王国的人，都会让这场战爭延续，不论反抗者是其他国家，还是阿尔比恩的国民。
    其中一部分反抗者与安德鲁立下过誓约，他们死去之后，会成为他的力量。
    安德鲁不擅长阿尔比恩王国的誓约体系，他也不擅长拘束死者的灵魂，但只要反抗者们曾在世界上留下过痕跡，安德鲁就有办法借用这份力量。
    故事，是逝者的延续。
    在安德鲁的呼唤中，暴风雨来了。
    晴朗的天空陡然间被乌云笼罩，整片大地都变得昏沉，哪怕是那些肆意燃烧的魔焰都不再发亮。唯有云中窜动的闪电，在这黑暗的世界中继续散发出刺眼的光芒。
    突然，一声雷鸣响起。
    紧接著，暴雨倾坠，以仿佛要將大地冲刷一遍的气势，轰然砸落。
    密集至极的雨丝，构成了一片片白幕，几乎挡住了五米之外的世界，让被暴雨冲洗的人仍不住升起这天地间只剩自己的错觉。
    然而，崔寻的视力不过片刻就適应了这特別的环境，他的双眼穿过重重雨幕，看到了那仿佛幽灵一样的军团。
    全副武装的战马载著身披黯沉黑甲的士兵，在闪电明灭的黑暗间，与雷声一同落蹄，踏过天空，衝破雨幕，落向大地。
    不论马，还是人，他们都如此虚幻，就好像一团冷冽的青光，头盔之下，更是只有两团火光在眼窝中摇曳，但他们的甲冑与武器却是如此真实，就仿佛比起人，他们的本质更接近兵器。
    或许，他们真的只是兵器。
    但他们不是血肉之躯套上钢铁，再经歷千锤百炼，而是旧日的诗篇被唤醒，未完的一战衝出绘卷，走入现实。
    他们前进。
    前锋如刀尖、双翼如刃面，切开风雨，压低林木，掀起土石、摧垮铁路，直至横飞的白雾取代暴雨，马蹄声快过惊雷。
    一面面战旗升起。
    这支让崔寻误以为只有前进声的军队突然发出吶喊。
    没有死的怨愤，也没有故事里的亡者那样的悽厉与哀伤，唯有最炽烈的战意。
    在队伍的最前列，同样换上黑甲，骑上战马的安德鲁举起骑枪。
    “隨我衝锋！”
    下一瞬，雷霆炸裂，暴雨中的世界再度亮如白昼。
    亡者之军的衝锋，像是要將面前的一切都衝垮。
    崔寻微眯起双眼，无视明暗变化，望著那支冲向自己的军团，默默构思杀光它们的办法。
    他没有对付过军队，但他觉得，他比军队要可怕得多。
    但在崔寻发起反衝锋前，他察觉到有东西插手了这场战爭。
    他昂起头，望向天空中划破乌云，坠向军团的“流星”。
    不对，那应该说是一枚炮弹，只是它太过庞大、沉重，简直像是能够一炮击垮一整节城墙。
    它落入大地，重重地嵌入其中，震起了数名骑兵，接著爆炸。
    雷霆的擂鼓中多了无法容忍的杂音，被电光支配的视线中多出无法忽视的光芒，平整的大地上多出了个半径超过十五米的巨坑。
    十五米的巨坑，放在崔寻原来的世界，只有部分大当量航空炸弹才有这种效果，它能够对建筑造成有效打击，摧毁绝大多数常规载具，但在这个世界，这好像也只是一件寻常的武器。
    因为，如雨般的炮弹正接连不断地坠落，以火力弹幕硬生生盖过了这堪称遮天蔽日的雨幕。
    衝锋的势头几乎被彻底打崩了，原本如尖刀般前进的军团不得不散开了，他们再没有先前的气势。
    安德鲁清楚，他唤来的这支军团並非昔日赫特帝国的精锐，只是残留痕跡所化的幻影，他们甚至不具备真正幽灵的那种物理免疫力，面对曾经击溃过自己的炮击更是表现不堪。
    更糟糕的是，不同於已经因为战败而停滯的赫特帝国军队，阿尔比恩王国的军队反而在上百年的发展中变得更强。
    过去，在女王以重整超凡力量之前，各国的精锐部队基本都能做到全员超凡者，但层次较低的超凡者抵不过枪击，更挡不住炮击，他们不得不承认时代已经改变。
    现在，代表阿尔比恩王国军事力量顶点的蒸汽巨兽正在靠近战场！它要將復生的敌人再次踏碎，让那些过去的垃圾回到他们应该待的垃圾桶里。
    安德鲁已经能够听到它接近的声音。
    战场內，大地为那份沉重而颤抖，雷鸣声为其让出舞台。战场外，先前没有被波及到的积雪，因为巨兽的前进而融化，蒸汽喷涌之声甚至隔著数公里穿透他的耳蜗。
    安德鲁见过蒸汽巨兽，它们庞大到让人几乎升不起挑战的想法，行动时简直是会动的堡垒。
    但它们的弱点同样明显，如果他单独对付蒸汽巨兽，就算是一支蒸汽巨兽群配护航军团，他拆起来也不算麻烦。
    可现在，对面还有一位不逊於他的顶尖战士。
    那位猎人在超凡之道上虽然稚嫩，但绝称不上弱小。
    拆解他借用梅里亚杜克施展的狂乱之仪，用王国军队来对付他的军队，再自己亲身上阵，对付他，而这一切都是在不知道可能遭遇这类突袭的情况下做到的。
    安德鲁几乎要忍不住再次讚嘆崔寻的手段。
    不过，如果再有一位刺客，在他將注意力集中於崔寻身上时突然出手，那就更可怕了。
    崔寻的双眼凝视著安德鲁，他已经畜足力量，做好了將这衝锋正面轰停的准备，但安德鲁马下的阴影中，有让他感到熟悉的东西悄然升起。
    应该已经被他杀死了的怪物，竟突然以適应对人作战后的姿態，出现在安德鲁身后！
    不容反应，不容喘息！
    如刃的四臂穿透盔甲、割开血肉，让那曾经以人形存在的东西，化作千百块碎肉。
    衝锋的军团一滯，就算崔寻也没想到还有这种“惊喜”。
    但遗憾的是，这仍旧无法杀死安德鲁。
    一名骑手化作他的样子，让他再一次復活。
    这一次，安德鲁的周边时刻有无影灯一般的光球环绕，避免他再被从阴影中钻出来的怪物偷袭。
    刚刚完成刺杀的怪物搓搓刃尖，不发一音地再次潜入影子。
    崔寻意识到，袭杀安德鲁的似乎不是他的旧敌，这只新怪物没有它那样玩弄对手的兴趣，甚至可能智力与成长上限都不高，只是拜蛇教召唤出来的相似之物。
    但它仍算是一位卓越的刺客，能够与他打出绝佳的配合。
    安德鲁接下来可能变成任何一位逼近他身侧的骑手，而有了新怪物的帮助，安德鲁成功偷袭的概率大大降低。
    “谢了。”崔寻向特工们唤来的炮火支援与拜蛇教的召唤物致谢。
    虽说他们都算不上什么亲密战友，隨时有可能背叛彼此，但至少这一战里，这座城里的人都选择了一致对外。
    不过，为了避免身份出错，他接下来大概是不能同时施展两个身份的能力了。
    单凭猎人身份的肉搏能力去对付千军万马……
    那可真是浪漫啊！
    崔寻一击上撩，將冲向他的骑兵连人带马一併斩开，接著毫不减速，沿著被他斩开的道路，迎上第二位骑兵。
    接著，他跃起。
    远超常人的体魄，还有隨著战意上升而越发灵活的意志力，让他的跃动仿佛贴地飞行一样，快得不可思议，同样又灵活得超乎常理。
    他在空中一个旋身，就斩杀了第二名敌人。
    厚重的甲冑在他的臂刃前简直就是薄纸，失去骑手的战马仍在向前奔跑。
    但这並非崔寻这一轮攻击的终点，他仿佛一团死亡螺旋，悍然逆著敌人的衝锋，冲入军团。
    千军万马，浩荡的军团，落实到真正的战斗中时，能够面对崔寻的终究只是一个人，一匹马。
    就算再怎么配合默契，在崔寻面前，它们也只会被切割成无数块战场。
    哪怕他们就像某些设想里一样，真正做到无惧无畏，即使全军阵亡也毫不动摇，他们能够做的也只是让崔寻看不见尽头的体力稍稍消耗一丝。
    斩首！
    头颅尚未滚落，就被刃面一拍，像铁球一样飞了出去，砸到另一位骑手的胸口处。
    他的胸甲凹陷，整个人被震得后仰，甚至连胯下的战马都翻腾起来，只一击就被轰倒於地。
    断肢！
    战马的双腿被斩断，飞腾出去落在地上，上面的骑手也被甩到地上。
    接著，被沉重的一踏踏穿胸甲，踩爆心臟。
    然后，是正面对撞！
    彻底摸清骑兵的力量后，崔寻不再躲闪。
    他直接面对冲向他的骑兵，將双臂化作长鞭，缠住刺向自己的长枪，一脚踢飞衝来的战马，接著將握著长枪的骑手，当作武器配件一样使用。
    人体，不適合当作武器，但只要有足够的速度与力量，身披重甲的骑手，也可以成为铁包肉的“战锤”。
    砸！甩！更换！接著继续！
    比起廝杀，对於体力几乎无限的崔寻来说，这更像是一种有趣的娱乐活动。
    他肆意地施展力量，没有半分消耗，他的身体反而因为这份挥霍而变得更强。
    面对这样的崔寻，安德鲁也不敢正面对轰，他在战场边缘游走、观察，过了一段时间，他才以施法的方式向追隨他的军队下令。
    全体瞄准，射击！
    弓手、弩手、投矛手、投石机、床弩、早期大炮、火球、冰矛、雷电束，凡是赫特帝国歷史上出现过的常规远程武器，这支听从他呼唤的军队都有，他们甚至能做到单凭人类士兵绝不可能做到的完美配合。
    阴影中的怪物察觉了异样，它冲入远程部队，大肆杀戮。
    就在它挪开注意力的瞬间，安德鲁陡然置换了一位刚刚被崔寻打死的骑手，对著崔寻刺出骑枪。
    崔寻一直在提防安德鲁，哪怕屠了许久的军队，他也始终没有忘掉这位最强的敌人。
    他的身体甚至在这种压力下再次適应性进化，皮肤增添了大量的光感受器官，构筑出一套几乎不可能被偷袭的全向视野。
    在安德鲁出手的瞬间，崔寻就回身反击。
    安德鲁也將这种可能纳入考虑之中，他当即改变方案，缠住崔寻，命令被屠杀的远程部队放弃抵抗，直接对崔寻齐射。
    亡者之军执行了这个正常部队绝不可能执行的命令。
    即使周围的战友正被屠杀，甩来的尸块落到他们头上，他们也毫不动摇地继续完成射击。
    铺天盖地的弹幕笼罩了崔寻所在地。
    安德鲁的这条命转瞬即逝，崔寻也不好受。
    他的左眼被多合一的雷电束打穿，露出深邃的眼窝，胸口被一根巨矢洞穿，四肢、尤其是膝盖与肩膀上中了数箭，还浑身都是爆炸后的痕跡，嵌满了弹片。
    安德鲁似乎用什么办法增幅过这轮攻击的威力，它的效果远超崔寻的预期。
    即使崔寻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推出弹片与箭矢、癒合伤口，记下这次伤害，变得更加强韧，但他终究是受了些伤。
    那么，接下来，就把敌人的远程部队杀光吧。
    崔寻这样想著，隨手拔出胸口的巨矢，接著就拧转头颅，望向远程部队。
    他被烧穿的左眼中，血肉正於漆黑的空洞里不断蠕动，完好的右眼中，狂气的鲜红正在蔓延。
    这双眼睛不止锁定了敌人，同样还察觉了潜藏於云层中的友军。
    安德鲁唤来了暴雨，这种天气可不方便炮火支援，然而先前的炮火支援却直接击碎了军团的衝锋。
    必然有人引导打击。
    而崔寻印象中能够做到这件事的，只有一人。
    就在崔寻发现她的同时，身著蒸汽动力甲的姬骑士也终於確认了敌人的真身，开始思考如何杀死安德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