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夜访

    崔寻脸上因为收到有趣礼物而浮现的愉悦全数消失，只剩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然后，他打开了门。
    门外是掛著甜美笑容，推著餐车的“女僕”，她就算看到崔寻冷漠的表情，也没有分毫恐惧，只是礼貌道：“崔寻先生，宾馆赠送给您的晚餐到了，请允许我进来。”
    “进来？”崔寻眯起双眼，视线在女人身上来回扫荡，“我不习惯用餐的时候，旁边有陌生人看著。”
    女僕解释道：“崔寻先生，今天的晚餐有些特別的美食，请允许我……”
    “喀拉。”
    爱丽丝唤出自己的契约步枪，將枪口对准女僕，打开保险，冷声道：“看来你很不擅长扮演女僕。能够在皇家宾馆工作的女僕，可不会追著尊贵的客人服务。”
    女僕的表情一僵，她连忙举起双手，慌张道：“別开枪，我没有恶意，我只是好不容易弄到了这份工作，想要多和尊贵的客人聊聊。”
    “说谎！”崔寻打断了女僕的谎言，但他没有举起武器，毕竟他本人就是这里最强的武器，徒手都能杀死对方。
    而且，女僕在他洞悉罪行的视角下，没有故意杀人的履歷，最多过度防卫，他愿意多给对方几次机会。
    女僕沉默了半晌。
    她的真实实力虽非顶尖，但也称得上一流，远超正举枪对准她的爱丽丝，而在逃命与隱藏方面，她更是独树一帜，创造了诸多寻常手段无法破解的专属法术。
    根据她收集到的情报，崔寻的体系类似古代英雄，正面作战能力恐怖，但在其他方面却力有不逮，理应无法发现她的偽装。
    可现在……
    罢了，她无意，也不敢与这等强者相爭，若是无法悄无声息地完成她想做的事，那么直接將她的真实目的说出来，应该也无妨。
    女僕自我介绍道：“我的名字是罗威娜，某种程度上来说，我是你遇到的那位蓝发女孩的表亲。”
    爱丽丝眉头紧锁，打断道：“罗威娜！你是亨吉斯特之女，一千四百年前，魅惑了阿尔比恩国王，最终刺杀了他的罗威娜？”
    罗威娜点点头，又摇摇头：“我確实是你想的那个罗威娜，但我並未魅惑伏提甘。他的年龄都快能够做我爷爷了，只是我们恰好生在同一个时代，后世的吟游诗人们牵强附会而已。”
    “伏提甘真正的死因，是多年放纵，身体与武艺变弱，最终被我的父亲正面斩杀。”
    崔寻替爱丽丝验证道：“这是真话。”
    听到崔寻的判断，爱丽丝放下了枪，她有些茫然道：“按理来说，您应该是现代阿尔比恩王国的国母，怎么会深夜来访呢？而且那名蓝发女孩，又怎么可能有您这样的表亲。”
    崔寻回忆了一下阿尔比恩的歷史。
    阿尔比恩王室的主要特徵有三，分別是誓约、白龙、红龙。
    誓约源於古阿尔比恩神话中与太阳立誓的王者，白龙神话的诞生时间不明，相关文献缺失，只能確认某一代国王被称作白龙化身。
    而红龙这一要素的诞生，夹在神话的终结与歷史的正式诞生之间。
    传说中，名为亨吉斯特的屠龙者斩杀了一条可怕的红龙，接著他跨越海洋，登上了阿尔比恩王国所在的大陆，先用计谋与联姻，让当时的阿尔比恩王国之主伏提甘赏赐他一片领地，接著养精蓄锐，在关键时刻让自己女儿毒杀伏提甘，而他则趁机征服了群龙无首的王国。
    这段故事有些不光彩，但因为亨吉斯特维护了王室的传承，在其统治期间国泰人安，融合了大量种族，让阿尔比恩王国重现辉煌，甚至有大量亨吉斯特与英雄们猎杀巨兽的史诗流传下来，阿尔比恩人还是愿意承认亨吉斯特王。
    在他之后，守成之君被称作白龙，征服者则被称作红龙，而亨吉斯特之女也被视作新生阿尔比恩王国的国母。
    崔寻与那位亨吉斯特王颇像，都是因为击败强大怪物，获得更进一步的超凡力量，接著准备借国一用。
    在这种情况下，罗威娜理应有非凡的地位，尤其是她能够活到今天，正常情况下她绝对是王室的终极守护力量，然而实际上她与爱丽丝完全不熟，甚至与王室也不熟。
    罗威娜尷尬道：“我虽是亨吉斯特之女，但我与我父亲不熟。他不喜欢玩弄巫术的女儿，我也不太喜欢他那粗暴的性格，所以我在他成为国王后，就搬到森林里去住了。”
    “之后，我就种花养草，钻研法术，就这样渡过了一千多年，直到我居住的森林被砍伐。”
    “我当时终於知道自己被和伏提甘撮合到了一起，先是怒气冲冲，想要纠正误解，结果发现自己没办法改变流传了不知多少个版本的故事。於是我就准备用这误解来的国母身份，去找王室，也算换位损失。”
    “当时的国王很生气，他质问我为什么从来没理会过阿尔比恩的事，他不断地怒斥我，最后以他的名义，永久性解除了我的身份，让我滚，於是我就走了。”
    爱丽丝的表情抽了抽。
    崔寻则是一拳轻捶在掌心，愉快地总结道：“不善交流的千年死宅女，遇到心怀天下的少年国王，国王无法接受拥有力量却不作为之人，既愤怒，又不想利用这样的人，害她被捲入旋涡，於是將她直接赶了出去。”
    “实际上，你並没有被视作敌人，连爱丽丝都不知道你被除名这件事。”
    罗威娜怀疑道：“是这样吗？威廉居然是这样想的？”
    爱丽丝惊声道：“威廉？你是指征服者威廉吗！你居然见过他！他可是在有生之年將阿尔比恩的国土扩大了足足一倍，而且彻底让教权屈於王权之下，裁撤教宗，另立普世牧首！”
    罗威娜的表情多了一丝苦涩：“是啊，我认识他。当初如果我早知道是这样，我就不躲了，直接赖在王国，现在就能享受小辈的孝敬了。”
    崔寻指正道：“也有可能在某次战爭中被推上战场，或者遭到外敌刺杀，早早去世。”
    罗威娜的心情又平缓了下来：“確实，不过，现在我必须做出改变了。”
    “人类的居住面积不断扩大，无人打扰的森林越来越少，而且炮火的威力越发强劲，甚至能够打破我的守护结界。”
    “与此同时，当个上位者，能够享受的东西，要远好过几百年前。”
    “为了能够过得好点，我不得不组建了一个结社，向上爬，结果之前遭到轮番打击。一会儿是王室剿灭超凡者，一会儿是拜蛇教吞併同类，我还没享几年福，又要重建结社。”
    “所以，我决定找个与我父亲一样的好靠山。”
    爱丽丝推荐道：“那么，你想要加入我们吗？”
    罗威娜疯狂地摇头：“不，一点儿也不想。你们在我的预言中，简直是疯狂的野火，马上要烧遍整个世界，崔寻先生更是与我父亲一样，被龙与英雄的命运缠绕。”
    “命运？”崔寻皱起眉头。
    他当初被安德鲁的法术影响过后，到现在都没完全摆脱那股无法触发適应，仿佛命运般的力量。
    他当即追问道：“有办法解绑命运吗？”
    罗威娜继续摇头：“没办法，命运是无物之物，並非客观存在的物质。某种程度上来说，它只是人对过去与未来的认知。”
    “想要打破命运，最起码也要大幅改变性格，然而这种改变是如此剧烈，对人的破坏不亚於死亡。”
    “而且，龙与英雄的命运並不是坏事，你只是会经常遭遇衝突，並且在某一天可能陷入疯癲而已。最悲惨的英雄，也好过那些普通人，好过那些被英雄们碾过的敌人，不是吗？”
    崔寻坦然道：“確实。”
    如果有改变的办法，他自然会寻求改变，如果没有办法，那就隨缘吧。
    崔寻將话题重新转回泰莎身上：“那么，泰莎就是你选的新靠山？”
    罗威娜用力点头：“是呀，她是『大地之子』，生於映照天穹之石与转动大地之轮的力量中，有著与我相似的血脉，必然能成为伟大之人。”
    崔寻又听到了两个奇妙的词汇，他追问道：“映照天穹之石与转动大地之轮是什么东西，它们是某种类似神明的存在吗？”
    罗威娜思索片刻，犹豫著回答道：“根据我持有的知识，它们是与太阳相似的东西，只是更加隱蔽。但根据现代科学，它们可能是指数千万年前撞击星球，確定其自转方向的陨石以及驱使星球转动的那股力。”
    “按照天文学家与物理学家们的解释，转动大地之轮，可能是让我们星球转动的万有引力？”
    “当然，这个答案並不一定正確，我们都还在认知世界的过程中，任何新发现都可能打破现有理论。”
    “不过，我很擅长考古，找到了不少文字诞生之前对於大地之子的记载。你们想听吗？都是我自己研究的，但我也不保证绝对正確。”
    崔寻肯定道：“想听。”
    罗威娜花了一小会整理思路，然后才开始像讲故事一样，缓缓描述大地之子的故事：“大地之子，诞生於石与轮的力量交匯之刻，它们是世界永恆运动的一种具现。”
    “最典型的大地之子，就是巨人，它们可能是我们世界中最早的智慧生物，只是因为太过强大，他们没有在合作中诞生社会，反而因为不断退化，而彻底从歷史的舞台上退场。”
    “除此之外，每个种族都有概率诞生自己的『大地之子』，它们拥有更庞大的体型，更充裕的灵性，更漫长的寿命。”
    “人类早期神话中体型庞大的英雄，大多都是『大地之子』，那些庞大如山的巨兽，也大概率是『大地之子』。”
    “其他细节太多，我把它们都写在了《关於大地之子的研究》里，不久前卖了。”
    “唉，有没有可能卖到了你们这儿？”
    爱丽丝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为好。这种记载古老知识的孤本就这样卖了换钱的行为，她从来都没见过。
    她印象里，往往是在一番血战之后，突破邪恶势力的重重保护，发现这样的原典。
    它们可能是背后力量为了达成目的而扔出的诱饵，也可能是超凡强者留给后世的传承，但绝不可能是作者本人写来卖钱的。
    不过，她还是维持著冷静，在崔寻与罗威娜交流之际，悄然来到书房，找到这本书，把它带给崔寻。
    “对，就是这本！”罗威娜看起来颇为高兴，指著她写的原典骄傲道，“它可卖了不少钱，直接就把我最近三年的资金缺口全填上了。”
    爱丽丝觉得这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能够写出这种层次原典的其他强者，大多已经不在乎寻常意义上的钱了。
    崔寻简单地翻阅了一下原典，罗威娜在一旁骄傲地挺胸，看起来很期待崔寻的评价，但最终她收到的却不是崔寻的讚赏，而是一句惊嘆：“怎么会有傻子用不方便阅读的古文写卖钱的原典，还在写书时混杂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思绪！”
    “不是，你怎么还喜欢用铅当化妆品与甜味剂的！”
    罗威娜尷尬道：“哎呀，当时写得快，又想著卖钱，没有考虑质量。至於铅，反正对我无效，我几百年前就在用它们了，现在也觉得它们好用。”
    “加铅的葡萄浓汁非常棒。”
    崔寻警告道：“如果你想教导泰莎，通过帮助她的方式，换取她日后资助你，你必须要改掉这个习惯。”
    “铅对孩子大脑发育不好，会造成不可逆损伤。”
    罗威娜挺想说根据她的研究，大地之子就算没有完全觉醒也免疫这种程度的金属毒，但考虑到崔寻的態度，她还是把这话憋了回去，认真道：“放心，我已经上千岁了，还经营过自己的超凡组织，我非常清楚怎么教育孩子。”
    “把泰莎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崔寻面对说谎的罗威纳，微笑道：“说得好，所以她会进入皇家科学院附属学校，你就別想祸害孩子了！”
    “爱丽丝，送客！”
    爱丽丝再次举起枪，瞄准。
    罗威娜慌张道：“有事可以继续……哎，你別把手指搭扳机上，我身体防御很弱的，你一枪下去我真的会流血。”
    爱丽丝回以粗暴的命令：“滚！”
    罗威娜不太喜欢这位狐假虎威的女士，但在崔寻的注视下，她还是一步步退后：“好，我明白了，我这就走。”
    她一步步远去，离开宾馆，避开其他人的监视，回到自己的藏身处。
    接著，她面对黑镜，转换了自己的人格。
    “一切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