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座一静。
陈英此刻没有半点跋扈的样子,只是躬身道,“请大人教诲。”
马文渊不慌不忙,端起桌上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才缓缓说道,
“《四书章句集注》乃朱子毕生心力所萃,自然是经学之標杆。
“但朱子本人晚年也常修改自己的注,可见圣贤之学,本是活的,不是死的。
“朱子尝言:『某解书,如捉贼一般,须是赶入窟穴里去,方见得分晓。』
“他尚且以『捉贼』的心態去解经,时时警惕自己可能有疏漏。
“难道我们后学,反要將朱子的每一个字都奉为铁律?连朱子自己都不敢做的事,我们反倒敢做?”
陈英脸色微变,咬著牙强行壮胆,回答道,
“大人,学生並非將朱子奉为铁律,只是说……”
马文渊摆摆手,示意他不要急,
“你方才质问方……”
一时间马文渊不知道该如何称呼。
道小友吧,又有些不像话,他本身都没多大。
可道名字,他又不知道那人名字。
“在下方孝儒。”所幸是那少年自己起身道。
马文渊心中微惊,继续往下说下去,
“你方才问孝儒,问朱子註里除了『效』字,还有『明善復初』四字,你以此詰问他是否断章取义。
“这个詰问,在逻辑上是对的。”
陈英鬆了口气,正要说话,马文渊却又开口了,
“朱子將『学』释为『效』,固然有『明善復初』做补充,但归根结底,『效』是第一步。
“孝儒质疑『一味效仿则自家心性何在』,这话並不是错的。
“孟子说『尽信书不如无书』,陆象山说『六经注我,我注六经』,都是在提醒读书人:效仿只是手段,自家心性才是根本。
“朱子教人效仿先觉,是为了让后觉者最终也能『觉』,而不是永远效仿。
“方孝儒那句话,其实抓住了朱子体系中的一个內在张力,只是他说得不够周全,被你抓住了把柄。”
陈英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一时找不出话来。
马文渊转过头,看著方孝孺,目光温和了几分,
“你方才说『以意逆志』,是对的。但他的詰问也没错。
“『意』不能是隨心所欲的私意,必须以圣贤义理为绳墨。
“你读朱子的注,应当先读通、读全,再谈质疑。不是不让质疑,而是要有根有据的质疑。
“孟子说『说诗者不以文害辞』,这话反过来也对:你也不能因为一句话,就丟了整段注的大意。”
方孝孺眼眶微红,站起身来,深深一揖:“大人教导的是。学生方才確实疏漏了,读朱子注只取了开头,便以为抓住了错处。
“这是学生治学不精,学生认错。”
看著面前时不时就会眼红的少年,马文渊很难將这位,与后世寧死不屈的方大儒联想到一块。
马文渊笑了,伸手扶他起来,
“认错不丟人,丟人的是死不认错。你小小年纪,有质疑的精神,这很好,只是还需沉下心来,把书读得更透些。
“至於方才的爭论……”
他转向眾人,
“读书人之爭,爭的是道理,不是输贏。今日中秋,月色正好,不如停了口舌之爭,同赏明月。孝儒,来,坐到我身边,我有些话想单独与你说。”
陈英尷尬地坐下,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不再作声。
方孝孺依言坐到马文渊身旁,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马文渊事实上就是对方孝儒有些好奇。
想开口聊几句,但他又不知道聊什么好。
嘴巴张张合合,到最后也是只是道,
“你今年多少岁?”
“刚刚十四。”方孝儒起身答道。
他认为,不论是看在对方的緋袍,还是看对方刚刚那一番话,他觉得都该以礼相待。
“不用多礼,隨便聊聊。”
马文渊抬手往下按了按。
朱棣也在一旁上下打量方孝儒,
“就是就是,俺舅舅人很好的,你不用如此拘谨!”
方孝儒闻言,方才坐下。
马文渊忽的回头望向朱棣。
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切换。
让这两人坐一桌,怎么感觉有点怪异?
一个是诛十族的执行者,一个是诛十族的受害者。
又聊了一番,马文渊算是大致打听了清楚方孝儒的现状。
浙江人,今年十四岁,到应天府是陪著他爹来履职的。
他想拜一位大儒为师,学习经文。
听了这话,马文渊深思了片刻。
方孝儒心中开始有了別样想法,虽然眼前的贵人他不认识。
但从刚刚对方说的话,就不难看出这也是位学识渊博的。
如果能拜在他的门下,倒也不是不行……
哪怕不能拜在对方门下,方孝儒觉得如果能搭上这位贵人的,说不定也能拜一位真正的大儒。
不料马文渊下一句话却是道,
“我办了所学,你有没有兴趣过来?”
这令方孝儒愣了愣,办学?
去这种私学他没有什么想法,他家又不是普通人家。
何必要去私学呢。
“就在鸡笼山脚。”
此话一出。
方孝儒立马躬身再度行礼,“学生拜见国舅爷。”
谁人不知道,如今鸡笼山脚下修建的学舍,就是国舅爷要办的。
国舅爷三个字一出。
整座茶馆都起了不少波澜。
刚刚还在窃窃私语的几名学生,也立马起身行礼,
“学生拜见国舅爷。”
声音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是躬身下拜。
同时,这些人脸上都有些惊讶的表情。
显然没有想到国舅爷居然会屈尊来此。
“诸位好。”
马文渊笑了笑,接著又道,“诸位对我那学舍可有想法?”
没人作答。
包括方孝儒都没说话。
很显然,这些人都不想去私学,哪怕是国舅爷的私学。
原因也很简单,私学学不到东西,其次也不可能搭上国舅爷这条线。
去了只能干浪费时间,反而还会在士人眼中,出一个諂媚权贵的烂名声。
马文渊却也不在意,只是笑著摆了摆手,“既然不愿,那就算了。”
接著,马文渊起身,带著两小只走出了茶馆。
可还没走到门口。
就见方孝儒一咬牙,躬身道,“学生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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