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秦淮河畔,灯火如昼。
夫子庙前的广场上搭起了高高的月台,杂耍、说书、卖月饼的摊子挤挤挨挨,人声鼎沸。
空气中飘著桂花鸭的咸香和糖芋头的甜糯,偶有几声爆竹炸响,惊起棲在瓦檐上的灰鸽。
马文渊带著两小只一路逛到了夫子庙,本身是閒逛,可却在一间茶肆门口驻足。
此刻里头,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站起来,高声道,
“诸位,我朝重开科举,以朱子《四书章句集注》为准绳,此乃定天下文章之规矩。我等读书人,只消把圣贤之言读通、记牢,依著先贤的註解去理解,便不会有差。”
眾人纷纷点头。
此话倒也不算错,如今不是全部以四书章句集注为准绳。
但老朱也差不多算是確定了,科举以朱熹等宋儒的传注为宗。
至少今年这一科是这样的。
洪武朝以后马文渊不知道。
因为他甚至都不知道此次三年科举连试后,会不会还是按照歷史进程,十几年后才召开下一次科举。
恰在此刻。
一道声音突兀响起。
一个少年放下茶杯,抬起头来,淡淡道:“陈兄方才所言,在下不敢苟同。”
少年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面容清瘦。
马文渊就是因此他才驻足的。
另一年轻学子语带讥誚:“哦?方贤弟有何高见?莫非你对朱子的注有什么不满?”
那少年起身拱手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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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以为,读圣贤书,固然要尊重先贤註疏,但也不能失了自家的见解。
“朱子注《论语》,固然精当,却未必句句都是圣贤本意。
“譬如『学而时习之』,朱子解作『学之为言效也』,將『学』字释为效仿先觉。可学生以为,『学』之本义,是明理而践行,不独效仿而已。
“若一味效仿,则自家心性何在?”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最先开口的年轻人,脸色一沉,
“你这是非议朱子?朱子乃集大成之大儒,他的註解被朝廷定为標准,你一个后生,竟敢妄议?”
另一个士子也帮腔道:“是啊,先贤註疏,歷经百年考验,岂是我们后生小子能轻易质疑的?
“若无朱子,你连《论语》的门都入不了。”
很快有不少人注意到了他们,马文渊走入茶馆,靠近吃瓜。
少年摇头道,
“在下並非非议朱子,只是说读书当有自己的体会。
“孔子教人『温故而知新』,若只知背诵朱子注,不知自己用心去体悟,那便是『温故』而不『知新』。
“孟子云『尽信书,则不如无书』。连孟夫子都这样说,难道我们读朱子的注,就要一字不敢疑、一句不敢思吗?”
年轻人冷笑一声,站起身来,踱到少年面前,
“好一个『尽信书不如无书』。
“那我问你,《孟子》这句话,是谁注的?
“还是朱子注的。你拿朱子的注来质疑朱子,岂不是用他给的刀抹他的脖子?”
眾人鬨笑起来。
马文渊没有笑,依旧安静听著。
朱棣听不懂,一点没听,只是吃著刚刚送上来的小零食。
朱橚若有所思。
少年人眉头一皱,正要辩驳,年轻人却不给他机会,连珠炮般继续说,
“你说朱子將『学』解作『效』不够全面。
“那我问你,朱子在那段註里写了什么?开篇第一句:『学之为言效也。』
“后面接著:『人性皆善,而觉有先后,后觉者必效先觉之所为,乃可以明善而復其初也。』朱子哪里说『学』仅仅是效仿?
“『明善而復其初』六个字,你读过没有?
“他讲的是通过效仿来復归本性,这是完整的过程!你把『效』字单拎出来指责朱子片面,到底是谁片面?”
爭论到这,马文渊不免就摇了摇头,他知道爭论结束了。
並不出他所料。
少年人闻得此言,只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从驳起。
他確实读过朱子注视。
可很显然刚刚他急著反驳,只取了个开头,便以为抓住了漏洞。
此刻被年轻人反过了抓住漏洞,步步紧逼,岂有不败的理由?
好一会,少年人脸微微泛红,却仍倔强地昂著头,
“在下不是那个意思……在下只是说,读书不能只效仿,还要有自己的体悟……”
年轻人却没给他这个几乎,哈哈大笑,打断他,
“体悟?你连朱子的注都没读全,就来谈体悟?你这种读书法子,也配谈经义?孟子说『以意逆志』,你倒说说,这『逆』字何解?”
少年人愣了愣,很快答道:“『逆』,迎也。谓以己之意迎取作者之志。”
年轻人又追问:“那这『意』是谁的意?”
少年人顿了顿:“读者的意。”
马文渊再度摇头,这是被人家牵著鼻子走了。
朱橚也嘆了口气。
却见那年轻人一拍手掌,接著道,
“好!读者的意。那我再问你,孟子说『以意逆志』,是为了让人隨心所欲地解释圣贤之言吗?”
说罢,年轻人转向眾人,声调突然抬高,
“当年咸丘蒙问孟子,《诗》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是否谓天子可以役使天下之人。
“孟子答曰:说诗者不当以文害辞,以辞害志。孟子解此诗,用的是『意逆』之法,但他逆出来的结论,恰恰符合周代礼制、符合圣贤本义。
“倘若照你方贤弟的『以己意逆志』,那我今日说『孔子是个贩夫走卒』,只要我自己觉得『逆』得对,也可以成立?简直荒谬!”
马文渊听到这个“方贤弟”的称谓,又看向那年轻人的样子,心中突然有了个猜测。
少年人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微动,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在这连珠炮般的逼问下,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显然,他读过《孟子》这段。
可他也从未想过,自己的“以意逆志”会被引申到这步田地。
他想辩解,可对方的逻辑环环相扣,他一时找不到破绽。
眾人看著少年人窘迫的模样,笑声更大了。几个本就看不惯他狂妄的士子高声起鬨,
“陈兄辩才无碍!”
“方贤弟,认输吧!”
却在这时。
马文渊忽然开口了,“诸位且慢。”
所有人此刻循著声音望去,方才发现场间坐了位穿著緋袍的官员。
並且极为年轻。
所有人都立马躬身行礼。
“方才在此处,听了诸位的高论。”
马文渊压了压手,示意眾人坐下,语气不急不徐,
“刚刚那位学子辩才无碍,引经据典,確实是下了功夫的。”
“学生陈英。”
年轻人不知道马文渊是谁,可他不敢得罪这么一位红袍贵人,只能再度起身行礼,
“大人谬讚。”
马文渊没有看他,只是话锋一转,声音依旧平淡:“可朱子的注,確实並非字字不可商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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