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惟庸闭上眼,自从国舅爷进了应天府,这件他已经开始布局了。
那个侄女……名字叫胡若兰还是什么,无所谓。
从小被他刻意养在深闺。
不光教诗词女训,还教宫闈礼法、舆服制度、膳食医药,甚至教了怎么走路、说话、看人脸色。
这些东西,寻常人家的女子一辈子也用不上,本来是准备送进宫的,后面国舅爷进了应天府,他就改变了想法。
他不指望这个侄女,在国舅爷那能帮自己什么。
一根楔子打进最核心的地方,不需要它马上就起作用,只要它在那里,总有一天用得上。
在胡惟庸看来,朝堂上的棋局,从来不是三招两式就能分出胜负的。
李善长老了,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
汪广洋是个庸人,占著右丞的位子也不过是守成之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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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那些人,各有各的盘算,各有各的山头。
世人皆知在这位陛下那,文武百官说什么他不一定会听,可皇后只要开口了他就一定会听。
只是那位殿下从不参与朝政,他胡惟庸不可能搭上这条线。
所以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去寻思国舅爷。
想来国舅爷有什么事,皇后殿下也不会不允。
……
话分两头。
另一边,马文渊这些天转遍了所有勛贵府,昨天才算是家访完。
今天倒也並没有歇著。
此前答应了徐妙云要帮她改良望远镜,自然也得上心。
除此之外,还有漫画的事情需要推广……
不过这个还好,马文渊已经有了想法,之后按计划施行即可。
关键还是在於玻璃。
……
马文渊盯著坩堝里翻滚的玻璃液,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此刻他身边有六个人。
曾庆,曾秀,还有小不点徐妙云,朱棣,朱橚。
当然,徐妙云自己是从不承认这个外號的,她觉得自己比朱棣都高些。
女生小时候一般会比男生发育快。
可徐妙云哪里管这些,但凡马文渊说她矮,她就会说朱棣。
在徐妙云看来,朱棣还比她大,按理来说朱棣才是小不点。
朱棣自然也不承认,他认为朱橚才是。
至於朱橚?
他没啥招,不承认也得承认。
最后一个是方孝孺,昨天才来的。
马文渊看了一眼角落里正襟危坐的少年。方孝孺今年十四岁,是名儒方克勤之子。
自从上回茶馆相遇,方孝儒答应了去学校读书后,就时不时时不时会来拜访马文渊。
有时候是请教学问,有时候是来帮马文渊做事。
看著方孝孺正绷著脸,显然觉得烧玻璃有辱斯文,但还是在努力让自己表现的不那么嫌弃。
马文渊觉得方孝儒自己应该不想来,估摸著是家里人强力要求的。
不过他懒得管这些,方孝儒来了如果愿意学,他就教。
不愿意学也没招。
“曾秀,把咱们上一窑的成品拿来。”
马文渊吩咐道。
曾秀应了一声,从退火窑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块玻璃片。
比市面上买的清澈一些,但依然泛著明显的绿色,气泡也比马文渊期望的要多。
“这是咱们第一次试验的结果。”马文渊把东西放在桌上,几人围过来,
“比大路货强一点,但还不够,望远镜顾名思义,即望远方也需要望的清楚,这种镜片显然还不够。”
“所以我们要的是透明玻璃,像水一样透明。”
“这怎么可能。”
方孝孺终於忍不住开口了,
“弟子读过《梦溪笔谈》,沈括说琉璃是『烧石流珠』,自然之物,其色乃天定,岂能强求?”
马文渊看了他一眼,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
“我问你,『格物致知』四个字怎么讲?”
方孝孺一愣,正色道,
“格物者,穷究事物之理;致知者,推极知识之至。物格而后知至。”
“好。”
马文渊拿起一块石英石,
“那我现在问你,这块石头,经火煅烧之后,为什么会变成玻璃?这其中是什么道理?你格过吗?”
方孝孺闭嘴了,他不知道。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他从不会不懂装懂。
这是个好习惯,马文渊向来喜欢这种学生。
“格物不是坐在屋里读圣贤书就够的。”
马文渊拍了拍桌子,
“来,都坐好,今天我给你们讲讲玻璃为什么不够透明,以及怎么让它变透明。”
六人齐刷刷坐了下来。
徐妙云最利索,已经铺好了纸笔,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马文渊。
曾秀也准备记录。
方孝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掏出了纸,他的好奇心,被马文渊那句话勾起来了。
至於曾庆,他写不明白字,只能回头用曾秀的笔记。
朱棣朱橚两个纯粹是来看个乐呵,他俩可不想在宫外的地方提笔。
“玻璃的主要原料是石英砂,就是二氧化硅。这东西要熔化,得一千七百度,咱们的窑炉烧不到那么高的温度,所以要加助熔剂。”
马文渊在黑板上写了一串配方,
“汉朝人用的是铅,烧出来的叫铅钡玻璃,又脆又浑。西方人用的是钠和钙,烧出来的叫钠钙玻璃,比咱们的好一些。
但不管哪种,都不够透明,为什么?”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六人。
徐妙云举手,“先生,是不是因为杂质?”
“对了一半。”
马文渊点点头,
“杂质分两种。一种是看得见的,比如气泡、砂粒、未熔化的颗粒,这些靠工艺可以解决。
“即提高温度、延长熔炼时间、搅拌排泡。另一种是看不见的,叫呈色杂质。
“石英砂里或多或少都有铁,铁的氧化物会让玻璃变成绿色或者黄褐色。你们看咱们上一窑的產物,是不是发绿?”
曾秀拿起杯子对著光看了一眼,恍然大悟:“確实是绿的!我一直以为是材料本身的顏色。”
“铁这东西,几百万分之一的含量就能让玻璃变色。”
马文渊在黑板上画了一个铁离子的示意图,
“所以要做出真正的透明玻璃,有两个办法:一是找含铁极低的石英砂,这玩意儿在咱们大明不好找;二是加脱色剂,把铁的顏色中和掉。”
“中和?”方孝孺皱了皱眉,“何为中和?”
马文渊想了想,打了个比方:“就像染布,青布再染黄,会变成什么顏色?”
方孝孺沉吟道:“青黄相合,大约是绿色。”
“对。玻璃发绿,是因为铁离子显出绿色。那我在里面加一种能显出与绿色互补的顏色的东西,补色相加,就会变成无色。”
马文渊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块黑褐色的矿石,
“这叫软锰矿,主要成分是二氧化锰。把它加进去,锰离子会呈现出紫红色,和绿色互补,互相抵消,玻璃就变成无色透明了。”
徐妙云拍手道:“原来如此!就像画画的时候,绿色加一点红色就发灰!”
虽然许多东西她都听不懂,但她不在乎。
徐妙云觉得只要一直学,总有一日能与马文渊一般渊博。
马文渊讚许地看了她一眼,
“妙云说得好极了。这小姑娘要是个男儿身,考进士都不成问题。”
徐妙云抿嘴一笑,露出两个酒窝。
她才九岁,已经听了不少夸奖,但被自家老师夸,让她格外开心。
方孝孺盯著那几块软锰矿,目光渐渐变了。
他忽然站起来,朝马文渊深深一揖,
“先生,弟子先前失礼了。原来这格物之学,果然別有洞天。”
“坐下坐下。”马文渊摆摆手,
“你们才学几天?这里头的学问深著呢。今天就按新配方。
“石英砂十斤,草木灰三斤,石灰石半斤,再加一钱软锰矿,开第二窑。曾庆负责加料,曾秀管温度,妙云记录,方孝孺……你负责看火候。”
“是!”四个学生齐声应道。
朱棣朱橚两人也有些蠢蠢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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