拘留所会见室里,白石秀明佝僂著坐在铁椅上,手腕上銬著沉重的金属。
几天前被反覆提审、拳打脚踢的伤痕还在隱隱作痛,精神更是濒临崩溃。
他原本就乱糟糟的鸡窝头现在更像一团枯草,眼窝深陷,脸颊消瘦,整个人散发著浓重的绝望气质。
门开了,一个穿著笔挺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梳著油光水滑的背头,提著公文包,脸上带著职业化的温和笑容。
这是法庭指派的公设辩护律师,佐藤正人。
“白石君,初次见面,我是你的辩护律师,佐藤正人。”
律师在他对面坐下,公文包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扫过白石秀明手腕的淤青和脸上的憔悴。
白石秀明抬起头,他张了张嘴,喉咙乾涩,只发出沙哑的“啊”声。
“情况我已经初步了解过了。”佐藤律师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警视厅指控你涉嫌刺杀山建组组长长岛一郎,以及后续的四宫政一议员未遂案。根据他们提交的证据和你的口供,形势对你非常不利。”
听到“口供”两个字,白石秀明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身上的伤口隱隱作痛。
他嘴唇哆嗦著:“我……我没有……是他们逼我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佐藤律师抬手示意他安静:“秀明君,我理解你的处境。警视厅在巨大的破案压力下,有时会採取一些比较激进的手段。你的遭遇,我很遗憾。”
他话锋一转,“但法律程序就是这样,他们现在有你的签字画押的口供,虽然细节上存在不少模糊和矛盾之处,但作为呈堂证供,它的分量很重。”
“再加上案发前后你的行踪诡秘,出现在现场附近区域,还有你过去的黑道背景,这些都构成了一个相当完整的证据链。”
白石秀明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想起了杉山雄太大哥在医院里说的话,想起了沼男那张冰冷的脸,想起了下水道里的黑暗和恶臭……
“他们会……会判我死刑吗?”
白石秀明的声音带著哭腔,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脑海里闪过报纸上看过的死刑犯照片,浑身冰凉。
佐藤律师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嘆了口气,身体略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秀明君,这就是我今天来找你的重点。以目前的证据来看,检方起诉你谋杀罪成立的可能性非常高。一旦罪名成立,后果不堪设想。”
他看著白石秀明瞬间惨白的脸,话锋再次微妙地一转:
“但是,事情也並非完全没有转圜的余地。检察官那边急於给上面一个交代,让这桩轰动全国的大案儘快结案。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机会?”白石秀明茫然地重复,仿佛抓住了一根虚无的稻草。
“对,机会。”
佐藤律师的声音带著一种循循善诱的蛊惑,“我指的是『控辩交易』(judicial transaction)。这是一种司法程序,简单说,就是在法庭正式审判前,被告人与检察官达成协议。”
“你同意承认一部分较轻的指控,或者提供某些有价值的线索,以此换取检察官在量刑上的大幅度让步,比如將谋杀指控降为伤害、非法持有武器,甚至是从犯。”
白石秀明浑浊的眼睛里似乎亮起了一点点微光,但隨即又被更深的恐惧覆盖:
“承认?我……我要承认什么?我没有刺杀任何人啊!沼男……沼男才是……”
“嘘——”佐藤律师立刻竖起食指,警惕地看了一眼门口,声音压得更低,“沼男?那是都市怪谈,警视厅不会採信的。重要的是证据和程序!”
“秀明君,你必须明白,继续顽抗到底,对你没有任何好处。法庭不会相信一个被反覆拷问后翻供的人,尤其是在你有前科的情况下。他们会认为你只是在狡辩,拖延时间。”
他观察著白石秀明的反应,继续道:“控辩交易,是你现在唯一能抓住的、可能活命的路。”
“只要你表现出合作的態度,承认一些边缘性的责任,比如案发时你確实在现场附近,可能无意中为真正的凶手提供了某种便利,或者承认你因为害怕被黑道报復而说了谎。”
“这样,检方就有台阶下,他们可以对外宣布抓到了重要同伙,案件取得重大突破。而你,作为从犯或者胁从犯,刑期会大大缩短,如果表现好,几年后就有机会出来。”
“真的吗……我还有机会出去吗……”白石秀明喃喃自语。
他想到了母亲后藤悠子担忧的脸,想到了破旧的公寓。
只要能活著出去……
“可是,”白石秀明带著一丝挣扎,“如果……如果我承认了,他们会不会觉得我是在说谎,然后判得更重?”
“这就是我的工作价值所在了,秀明君。”
佐藤律师露出一个安抚性的微笑,但眼神依旧冷静:
“我会和检察官进行专业的谈判,確保协议的內容对你最有利,並且具有法律约束力。”
“我会帮你把承认的部分控制在最轻的、最模糊的范围內,把被迫和不知情的因素放大。记住,我们的目標是:避免死刑,爭取最短的刑期。这需要你的完全信任和配合。”
他身体靠回椅背,恢復了公事公办的语气:“当然,这需要你签署一份详细的认罪协议。我会为你起草,但前提是,你必须下定决心走这条路。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好好考虑一下,时间不多了,检方很快会正式起诉。”
佐藤律师说完,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看著白石秀明。
会见室里只剩下白石秀明粗重而混乱的呼吸声。
他一时间陷入天人交战,警棍的痛楚、沼男的冰冷眼神、母亲的脸庞、律师描绘的微光……
最终,他抬起头,声音嘶哑而微弱:
“我……我听您的,律师先生。我……我同意交易。”
“明智的选择,秀明君。”佐藤律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我会儘快准备文件。记住,从现在开始,保持沉默,除了和我沟通,不要对任何人再说关於案件细节的话。”
律师离开了,留下白石秀明一个人瘫坐在冰冷的铁椅上。
他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扔在砧板上的鱼,刚刚亲手签下了被宰割的契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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