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山本康司推开拘留所铁门,朝角落扬了扬下巴:“吉冈,把记录板给他。”
吉冈明男將笔录本和钢笔塞到原真生手里,压低声音提醒:“待会別乱插话啊,老大最烦审讯时有人打断。”
“请山本课长放心,我纯粹学习。”原真生毕恭毕敬道。
他目光扫过单向玻璃——那后面是垂首蜷缩的白石秀明,手銬在腕间勒出深紫淤痕,审讯灯將他佝僂的影子钉在斑驳墙面上。
山本康司叼著未点燃的烟,含糊道:“西尾那老傢伙总夸你机灵……行,今天破例。”
他踹开铁门,示意原真生进去,“看好了小子,审讯是门手艺活。”
锈蚀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门板重重撞在墙壁上又弹回些许。
山本康司没急著坐下,他踱到桌边,居高临下地俯视著白石秀明。
吉冈明男已经熟练地绕到桌子另一侧,拉开了记录员的椅子。
原真生则安静地站在山本康司斜后方一步的位置,白石秀明抬头就能看到他。
“抬起头来。”山本康司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火气,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律师来过了?”
白石秀明的肩膀又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咕噥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
他的眼神先是涣散的,然后,他的视线不可避免地越过了山本康司的肩膀,看到了站在后面的那个人。
原真生。
那张脸,白石秀明在风俗店的粉紫色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是沼男!
此刻,他就穿著巡警的制服,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唯有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平静地注视著他。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白石秀明的尾椎骨窜上头顶。
他看到了原真生眼里的意味——不是威胁,不是警告,而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看待死物的漠然。
对方仿佛在说:你说出来,就是你的死期,而且会死得毫无价值。
“问你话呢!”吉冈明男不耐烦地用笔敲了敲记录板,发出篤篤的声响,“哑巴了?律师跟你说了什么?”
白石秀明浑身一激灵,目光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从原真生脸上移开,重新聚焦到山本康司身上。
“律…律师……他说…他说要帮我…帮我申请保释…说证据…证据不足…”
“证据不足?”
山本康司嗤笑一声,拉过审讯桌对面的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
“你当我是第一天干这行?律师会跟你说这些废话?他是不是问了你什么?问你这案子到底怎么回事?问你还知道些什么?”
他不在乎白石秀明是不是真凶,结案报告已经写好,只是隨口嚇唬嚇唬。
“没…没有!他没问別的!”
白石秀明矢口否认,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拼命摇头,汗水顺著鬢角流下,“他就…就说会帮我…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冤枉的…”
他的哀求带著哭腔,眼睛却控制不住地瞟向山本康司身后的阴影处。
山本康司的目光何等老辣。
他顺著白石秀明那几乎无法察觉的视线,不动声色地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自己身后。
只有原真生。
那个叫原真生的年轻巡警,依旧安静地站在那里,微微低著头,似乎在专注地看著手里的记录板,姿態恭敬而顺从,脸上没有任何异常的表情。
看他干嘛?
原君长得有那么嚇人吗?
山本康司心中闪过一丝疑虑,但没有深思,没准白石秀明只是在乱瞥而已。
“冤枉?现场有你,凶器上有你的指纹,你自己都认了,现在喊冤枉?晚了点吧?”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如刀,“律师是不是问了你关於沼男的事?”
白石秀明嚇得魂飞魄散,拼命摇头否认,生怕说出一个字就会引来杀身之祸。
这一次,他的目光停留了稍长的一瞬,充满了绝望的哀求。
原真生依旧面无表情。
他甚至没有抬眼与白石秀明对视。
“我…我不知道…什么沼男…我不认识…”
白石秀明崩溃地哭喊出来,他双手抱著头,身体蜷缩成一团,“別问我了…求求你们…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他语无伦次,精神显然已处於崩溃的边缘。
他不敢看山本康司,更不敢再看原真生。
一边是警方的刑讯和即將到来的牢狱甚至死刑,另一边则是沼男那无声却更恐怖的死亡威胁。
无论他说什么,似乎都只有死路一条。
“行了,鬼哭狼嚎的。”山本康司不耐烦地挥挥手:“好好想想怎么在法庭上爭取宽大处理吧,再扯这些没用的怪谈,谁也救不了你。”
说完,他转身,示意原真生和吉冈明男离开。
原真生跟在山本康司身后,在即將走出铁门的瞬间,他仿佛不经意地回头。
他的目光最后一次投向审讯室內。
白石秀明似乎感应到了,抬起涕泪横流的眼睛,用口型说道:『救我!』
原真生视若无睹,脚步不停,跟著山本康司走出审讯室。
铁门在身后哐当关闭,將白石秀明绝望的抽泣声隔绝。
走廊的灯光白得晃眼,山本康司深吸一口烟,说道:“看到没?”
他胳膊肘捅了捅原真生,下巴朝审讯室方向一扬,“这就叫手艺,几句话,一个眼神,就能让他自己把自己嚇破胆。”
吉冈明男立刻凑上前,双眼放光:“老大!太厉害了!您刚才那气势,简直跟剑道大师一样!不用动手,光靠气场就能让敌人跪地求饶!”
山本康司很受用,得意地掸了掸西装前襟。
“学著点吧,小子们。”
他对著原真生和吉冈明男指点江山,“审讯的精髓,不在於你吼得多大声,棍子挥得多狠。在於拿捏!”他伸出两根手指,做了个捏东西的手势。
说完,他瞥了一眼旁边沉默的原真生,想起西尾所长的夸奖,隨口问道:“怎么样,原君?看明白点门道没?”
原真生微微低头:“是,山本课长,受益匪浅。您对嫌疑人心理的把握,確实令人嘆服。”
“嗯,孺子可教!”
山本康司满意地点头,把烟屁股摁灭在走廊的垃圾桶上,“行了,收工!这种晦气地方待久了影响运势。明男,报告你辛苦下,按老规矩写,『嫌疑人情绪激动,胡言乱语,其关於沼男之言论查无实据,不予採信』……原君,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虽然什么都没有审出来,但至少装到了,这就足够了。
反正他过来也不是工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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