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鱼卖的差不多了。
临到最后,张山让人从里头捧出一只小瓷瓶。
那瓶子通体莹润,釉色青中泛白,瓶身上隱约刻著缠枝莲纹,正是大官贵族们才用得起的酒器。
张山托著瓶底,轻轻搁在桌上,环顾一圈,慢声道:“诸位,这是我们淘到的一些好酒,请诸位品鑑。”
在他心里头,能买得起大鱼的主顾,才算得上白酒的真用户。
这是他的老脑筋,也是从后世那些经验里得出来的结论。
卖鱼是这样,卖酒,也该是这样。
秦管家早已盘算著买完东西就走人。
这地方毕竟是贼窝,再大的买卖也犯不著拿命来赌。
他打定主意,下回绝不亲自来了,隨便派个下人跑一趟便是。
可眼下酒都端上来了,总不好拔腿就走,只得耐著性子坐下。
面前摆著一只小酒杯,酒液清亮见底,隨著他指尖轻晃,杯里盪开一圈圈细密的波纹。
“这是酒?”旁边有人探过脑袋来,鼻尖凑近了闻。
张山扫视一圈,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带著那股惯有的篤定:“是酒。只是此酒性烈,诸位入口须得小心。”
说完,他便敛了笑容,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慢慢滑过去,要从那些或迟疑或好奇的表情里,读出点什么来。
秦管家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他是见过世面的人,头一个念头便是,酒里有东西。
梁山这些人,说好听了是好汉,说难听了就是草寇,杀人越货的事还干得少么?
这酒万一动了手脚,自己这一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瞥左右。
旁边那几位商人的脸色也不好看,你瞅我一眼,我瞅你一眼,个个端著酒杯不动,像是在等谁先当那只出头鸟。
气氛一时安静下来,空气里瀰漫著酒香和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尷尬。
阮小七站在一旁看不过眼了。
他是个急性子,最见不得这种磨磨唧唧的场面,肚子里早憋了一股火气。
他两步走到桌前,提起酒瓶就往自己杯里倒了个满,举杯仰头,咕咚一声全灌进了喉咙里。
酒液入喉,阮小七瞪圆了眼睛,脖子一梗,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顶了一下。
片刻之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嘶,痛快!”
阮小七的表情扭曲了一瞬,隨即舒展开来。
秦管家见阮小七喝得如此痛快,脸色也未见异样,这才放下心来。
他端起酒杯,赔著笑,一仰脖子也喝了。
酒液沾唇的瞬间,他还以为跟平日里那些黄酒米酒差不离,顶多烈上那么一星半点。
谁知这一口下去,整条喉咙像是被人拿火把燎了一道,火辣辣的灼痛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
“啊——冲!好冲的酒!”秦管家没忍住,张嘴就喊了出来,一边喊一边伸手在嘴边拼命扇风,眼睛都红了。
旁边几个商人也跟著端起杯,呡了一小口。
“咳咳咳——”
“嚯,这东西……这东西怎么跟刀子似的!”
“受不了受不了,得给我来碗凉水!”
一时间咳嗽声此起彼伏,有人拿袖子擦眼泪,有人使劲拍胸口,还有人把酒杯推得老远,像是躲什么洪水猛兽。
张山站在上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僵住了。
他本来以为,这些人的反应应该跟鲁智深差不多。
鲁智深那是什么人?
五台山喝酒吃肉,三拳打死镇关西,头回喝这白酒的时候,可是连喊了三声好,拍著桌子要再来一壶的。
可眼前这帮人……一个个像是喝了毒药似的,满脸都是嫌弃和抗拒。
张山皱了皱眉,心里头那股自信劲儿开始往下掉。
他清了清嗓子,还是不肯死心,又开口问道:“诸位,这酒如何?”
话音落了半天,才有人搭腔。
“太冲了。”一个商人捂著嘴,声音都哑了几分,“我这嗓子眼到现在还烧得慌,喝不惯,实在是喝不惯。”
“可不是嘛,”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商人接过话头,皱著眉头咂了咂嘴,“平日里喝惯了温润的米酒,猛的来这么一口,跟吞了炭火似的。”
不过到底有精明的人,眼珠子一转,话锋也跟著转了:“这酒確实太冲,跟市面上那些都不一样。从前没喝过,倒是稀罕物。”
又有人接茬:“听说过阳穀那边有一种酒,叫什么『三碗倒』。依我看,这酒一碗就得倒,不,半碗就够呛。”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虽然都在喊烈喊冲,可话里话外,到底还是对这酒上了心。
张山眼里重新燃起一点希望,嘴角又微微弯起来:“那么,诸位,你们对这酒……感兴趣吗?”
有人试探著问:“不知酒价如何?”
张山慢慢踱了两步,缓缓说道:“此酒製作殊为不易。一年酿,一年存,一年藏,前前后后三载光阴才能出这一瓶。所用材料,从高粱到曲药,皆为顶级的。这么一小瓶酒糟蹋下去的材料,足够酿一大缸寻常的酒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材料、时间、人工,这些倒也罢了。最要紧的是技术,天底下除了我手上这几瓶,旁的地方你翻遍了也寻不著。”
眾人听了,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头却都嗤了一声。
这种话他们听得多了,哪个卖东西的不先把自己的货吹上天?
不过是抬价的话术罢了。
他们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总不能被几句空话就忽悠瘸了。
又不是普通的老百姓,什么都不懂。
“一贯一瓶,”张山伸出食指,“一瓶一斤。”
哗!
满堂譁然。
饶是这些商人都见惯了大宗买卖,也被这个价格嚇了一跳。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差点把手里的酒杯摔了。
“寻常的酒,不过十几文一斤!”一个商人脱口而出,嗓门一下子拔高了。
“好一些的,也才几十文。”另一个跟著摇头,“这酒……忒贵了!”
张山笑了笑,脸上的表情倒还算从容:“贵是贵了点,可这是好酒啊。诸位从前喝过这样的酒吗?”
眾人面面相覷,一时没人接话。
“没喝过。”最后还是秦管家开了口,声音里带著几分不情愿的诚实。
张山正要乘胜追击,旁边一个商人却摆了摆手:“这酒太冲了,喝不习惯。”
“是啊,”另一个也附和,“贵倒是其次,可这么烈的酒,我家老爷未必爱喝。”
张山的笑容微微滯了一下:“老爷们不爱喝?”
说话的商人摇了摇头,语气倒是很实在:“不瞒大王,烈一点的酒,出苦力的人才爱喝。那些扛包拉縴的、卖力气討生活的,就喜欢一口下去烧心烧肺的劲儿。可真正的老爷们,谁喝这个?”
“这酒太烈了,上不得台面。”秦管家这会儿也缓过劲来了,擦了擦嘴角,慢悠悠地说,“我跟了主家二十多年,宴席上从未见过烈酒。贵人们讲究的是绵柔、温润,入口要顺,回味要甜。您这酒……劲道是够劲道,可在席面上端出去,怕是不体面。”
“对对对,”旁边一个商人连连点头,“我家老爷也常说,好酒要像好的曲子,婉转悠长,不能跟敲大鼓似的,一锤子把人震懵了。”
张山越听越不对劲。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著那些穿越前辈们的故事,哪一本不是白酒一出,立马横扫四方,钱財滚滚而来,各路权贵踏破门槛求购?
那些人写得明明白白,白酒就是大杀器,就是印钞机,就是主角发家的第一桶金。
怎么到了自己这儿,画风全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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