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静了半晌,最终只有一个商人犹犹豫豫地伸出手来。
他姓周,是个做南北杂货的,平日里胆子就比旁人大些。
他掏出一贯铜钱搁在桌上,拎起那瓶酒,匆匆塞进袖笼里。
他想的不是挣钱,而是花小钱结个善缘,顺便试试,能不能卖出去。
其余人再无跟进。
张山站在那儿,嘴角还掛著笑,可那笑意已经僵在了脸上。
他本以为白酒一出,这些人该抢著掏钱才是。
结果折腾了大半天,就卖出去一瓶。
一瓶。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失落咽了回去,重新挺直了腰板,环顾眾人,声音倒还稳得住:“诸位,梁山需要粮食、药材、布匹、肉菜等物。下次各位过来,可以顺道带些来。”
他本来还想在白酒这条道上使劲,眼下看来,渠道的事暂且搁下吧。
先把这商贸的摊子铺开了,也是一条財路。
商人们听到这里,纷纷点头。
他们原先只当自己是来花钱的,空著车子来,心里头多少觉得有些不划算。
如今梁山既然也有需求,那下次来的时候,拉一车货,换一车货,两头都不落空,倒是桩好买卖。
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著下次带什么过来了,粮食还是布匹,哪个利润厚些。
秦管家拱了拱手,说了几句客套话,带著人先走了。
其余人也陆续散去。
张山让人收拾了桌子,自己闷闷不乐地回了梁山。
一路上,他低著头,一言不发。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他把自己酿酒的每一个步骤都想了一遍,又把自己后世里看过的那些穿越故事过了一遍,怎么想都觉得不该是这个结果。
那些前辈们明明都是一炮而红的,怎么到了自己这儿,连个水花都没砸出来?
可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
他不知道的是,这世上知识太多了,一个外行再怎么琢磨,在內行眼里,也有时候不过是些想当然的笑话。
白酒从被发明出来,到真正被人接受,中间经歷了整整几百年。
几百年啊,不是几天,不是几个月。
而且,白酒在很长很长的岁月里,都是下苦力的人在喝。
那些扛活儿的、拉縴的、赶脚的,天寒地冻的时候灌上一口,浑身发热,只觉得痛快。
可真正的达官贵人们呢?
顶多偶尔尝个新鲜,真上了席面,还是端著温润绵柔的黄酒。
一个新东西出来,想一下子就铺天盖地,没那么容易。
除非,对上层真有天大的好处,好处到他们非用不可。
张山不知道这些。
他也没人可问。
路过演武场的时候,看见鲁智深正提著那根六十二斤的水磨禪杖,一杖一杖地往木桩上招呼,打得木屑纷飞。
张山站住了。
“大哥,那好汉酒……你爱喝吗?”
鲁智深收了禪杖,往地上一拄,抹了把汗,咧嘴笑道:“爱喝!这酒好!几碗下肚,人就飘了起来,跟腾云驾雾似的。洒家喝了大半辈子酒,就属你这酒最对胃口。”
他是真喜欢。
以前的那些酒,淡得跟水似的,几斤下去才有那么点意思。
要是喝得慢了,一边喝一边解,喝到最后跟没喝一样,急得人直跺脚。
哪里像这白酒,一碗下去,那痛快劲儿,別提了。
张山点了点头,又问:“大哥,北边的人爱喝吗?”
鲁智深没有犹豫,大手一挥:“爱喝!洒家当年在西军的时候,西夏、辽国那些地方,天寒地冻的,人都爱喝酒,越烈的酒越好。你这酒要是拿到北边去,保管抢著要。”
张山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没再说什么,转过身去,面朝著山下那片浩荡的湖水。
现实跟想像之间,隔著的何止是一道沟。
自己好不容易学了个蒸馏酒的方子,费了那么大劲弄出来,结果卖不动,反倒要惦记著往北边跑。
单靠卖几条大鱼,能挣几个钱?
梁山这么一大家子,几百號人嚼用,一年没有万贯根本撑不下来。
这还是往少了算的。
日后要是再壮大了呢?
张山站在湖边,风吹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盯著远处的水面,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想了很久。
最后一咬牙,一跺脚。
得亲自去北边看看。
他本来是打定主意缩在山寨里好好练武的,外头那些打打杀杀的事,能不掺和就不掺和。
可眼下的光景,不出去是不行了。
“大哥,”张山转过身来,看著鲁智深,“你什么时候去找史进兄弟?”
如今梁山能用的人还是太少。
能打的倒是有几个,可真要论起打理事务的,没几个。
少华山的那几个都是好帮手。
鲁智深把禪杖往肩上一扛,瓮声道:“明日就走。好汉酒我要带一些走。”
他早就想走了,这些天一直在等白酒出来。
要不是为了这酒,他前几日就出发了。
史进史家大郎,好久不见了,也不知道那兄弟如今过得怎么样,有没有被人欺负。
张山点点头,转身面朝湖水,望著那一望无际的波涛,声音放低了些:“官府的通缉没有哥哥的姓名和外貌,带著几个兄弟一块儿去,快去快回。”
他也是没想到,吴用做事那么利索,消息传得那么快。
京城那桩案子,官府那头倒是没把鲁智深的名字和长相列上去。
鲁智深一愣,隨即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有也无妨,洒家不怕!”
他差点都忘了这回事。
对他来说,打打杀杀是家常便饭,官府通缉也好,草寇拦路也罢,都没什么好怕的。
“大哥小心些,速去速回。”张山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让宋万跟你一起。”
他不放心让鲁智深一个人出去。
鲁大师迷路、喝酒、衝动,爱打人。
可他骨子里是个好人,天底下顶好的好人。
好人出门,总得有人照应著。
鲁智深这回没有推辞,闷声应了一句:“嗯,俺晓得了。”
他垂下了眼,把禪杖往地上一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三弟,我不在的时候,你小心一些,別太累了。”
张山愣住了。
他没想到鲁智深会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这位大哥平日里大大咧咧,说话像打雷,喝酒像喝水,哪里会说这种软绵绵的话?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句,不声不响地捅进了张山心窝子里。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关心过了。
前生今世,他总是那个被需要的人,父母有事找他,老婆有难靠他,孩子抚养靠他,他得像一棵大树似的杵在那儿,给所有人遮风挡雨。
可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累不累,没有人跟他说过一句“你小心一些,別太累了”。
天边的云映在水面上,红彤彤的,像烧著了一样。
湖水一下一下拍著岸边的石头,发出沉闷的声响。
张山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赶紧別过脸去,假装看远处的山影,不想让鲁智深瞧见。
可鼻子那股酸劲儿怎么都压不下去,眼皮一热,眼前的水天都模糊成了一片。
鲁智深也不说话,就那么坐在他旁边。
两个人並肩坐著,面朝著浩荡的湖水。
风从水面吹过来,带著潮湿的凉意。
谁也没有开口。
可两个人之间,竟没有半分尷尬。
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著,听著浪声,听著风声,听著远处山林里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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