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来吧,宝贝

    尘土飞扬处,一队人马疾驰而来。
    为首那人骑著一匹高头大马,银鞍金鐙,身著锦袍,腰悬玉带,头顶一顶软脚幞头,衬得面如冠玉,意气风发。
    不是別人,正是沧州横海郡柴进柴大官人。
    身后跟著十来个庄客,个个腰挎刀弓,马蹄踏起一路黄尘,好不威风。
    外人看来,柴大官人活得真是快活,家有良田万顷,庄院连绵,往来无白丁,座上皆豪杰。
    前朝皇裔,丹书铁券在手,官府也要给他三分薄面。
    这日子,谁不羡慕?
    可柴进自己心里头清楚,那意气风发的皮囊底下,压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也许是祖上的荣光太盛,照得眼前的日子总有些黯淡。
    也许是这富贵太安逸了,安逸得叫人心里发虚。
    “柴大官人!”
    路边酒店外头,杜迁一眼瞧见了那队人马,连忙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里带著几分激动,还使劲挥了挥手臂。
    柴进一勒韁绳,那马打了个响鼻,停住了。
    他循声望去,看了两眼,才从记忆里翻出这张脸来,不由得一怔:“杜迁?”
    “正是小人!”杜迁三步並作两步跑到马前,仰著脸,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抖,“不想大官人还记得小人名讳,小人真是……”
    他在梁山这些年,虽说也是头领,可以前跟王伦在一起的时候,他不过是个跑腿的。
    柴进在马背上微微俯身,四下打量了一番,像是在找什么人:“你怎么在这儿?王伦呢?”
    他庄上来来往往的人多了去了,逃犯、囚犯、落魄的武人,什么样的人都见过。
    可落魄的文人少见,敢落草为寇的文人更是凤毛麟角。
    王伦就是那凤毛麟角里的一个。
    柴进对王伦印象很深。
    一个读书人,提著脑袋上梁山,这份胆气就不是寻常人有的。
    这些年虽不常见面,书信倒是一直没断过。
    杜迁回头看了张山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敢直接说梁山换了主人。
    他咽了口唾沫,道:“王头领在山寨呢,这次我等前来,是专程拜会大官人的。”
    他没提王伦的位子已经换了人坐。
    一来不是来告状的,二来说实话,他现在对山寨的日子满意得很,比王伦在的时候强了不知多少。
    张山寨主为了梁山的大小事务,很多时候都亲力亲为,刀里来火里去,从不肯躲在后面享清閒。
    王伦就不会这样做。
    柴进倒也没多问,一扬马鞭:“走,进去说。”
    说完双腿一夹马腹,那马撒开蹄子就跑,庄客们呼啦啦跟了上去。
    柴进始终没下马,就那么高高地坐在马上,锦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张山在后面看著,嘴角微微一弯,也不在意。
    柴进是个妙人,也是个骄傲的人。
    他现在对这样的生活不以为意。
    可日后想过这样的日子,怕是求也求不来了。
    等折腾了一圈回头再看,才会发觉,还是这样的日子过得舒坦。
    这就是人生啊。
    张山把马韁绳往手里一拢,招呼焦挺和杜迁跟上,车马缓缓驶进了柴进庄园。
    庄园里头又是一番光景。
    青石铺路,两旁种著各色花木,虽已入秋,仍有些晚开的花儿倔强地撑著几朵。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好大一片院子。
    柴进到了正厅前翻身下马,隨手把韁绳扔给迎上来的庄客。
    他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正要迈步进门,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杜迁身侧的那个人身上。
    这个人,方才在路边没仔细看。
    现在细看,杜迁居然走在他侧后方。
    杜迁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到底也是梁山头领,能让他心甘情愿走后面的人……
    柴进皱了皱眉,正要开口问。
    “柴大官人,”张山先笑了,拱了拱手,“外头不是说话的地方。”
    柴进一愣,隨即点了头,引著眾人穿过前厅,来到后院一处僻静的厢房。
    屋子里收拾得乾净,墙上掛著一幅山水,案上摆著一尊铜炉,香菸裊裊。
    分宾主落了座,柴进的目光一直在张山身上打转。
    这时候,杜迁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柴大官人,方才在外头人多嘴杂,不方便细说。这位,是我们梁山的寨主,江湖人称『小天公』,张山!”
    柴进眉头一拧:“张山?”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从未听过。
    “王伦呢?”柴进的声音沉了几分。
    “王头领还在山寨。”杜迁连忙道,“林冲目前也在山寨,是我们梁山的……三头领。”
    “什么?!”
    柴进蹭地一下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
    他瞪大了眼睛,盯著杜迁,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这话是不是在开玩笑。
    林冲?
    那个八十万禁军教头,那个一桿枪棒打遍东京无敌手的林冲?
    那个杀了高俅、闹了东京的林冲?
    “只是三头领?”柴进的声音都有些变了。
    他心里头翻起了惊涛骇浪。
    林冲那样的人物,不当寨主,谁敢坐那把椅子?
    张山一直端著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目光透过杯沿,不动声色地观察著柴进的每一个表情变化。
    他原以为柴进是个见过大场面的,没想到几句话说下来,就惊成这样。
    怪不得日后被宋江玩弄於股掌之中。
    这定力,也忒差了些。
    到底是没经过风吹雨打的人,养在锦绣堆里,看著风光,骨头还没自己硬。
    张山搁下茶盏,笑了笑,慢声道:“柴大官人不必惊讶。我们山寨的二头领是我大哥鲁智深,三头领是我二哥林教头。只是他们二位不喜处理俗务,我便占了个名头,替他们跑跑腿罢了。”
    杜迁在旁边听著,忍不住吞了口唾沫。
    別人不知道,他可太清楚了,梁山上上下下几百號人,哪个不是服服帖帖听张山的?
    那叫什么“占个名头”?
    那分明是实打实的寨主。
    可这话,他现在不能说。
    柴进听了张山的解释,微微点了点头,脸上的惊讶这才压了下去。
    在他看来,这个说法倒是合理的。
    林冲那等人物,不愿理俗务也说得通,推一个兄弟出来主事,自己逍遥自在,也是豪杰常做的事。
    这么一想,柴进的脸色便和缓了许多,再看向张山时,眼神里添了几分热情。
    “张山兄弟大驾光临,方才小可多有怠慢,还望恕罪!”柴进一拱手,转身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啊,备一桌酒席,今日我要与梁山好汉痛饮几杯!”
    庄客应声而去。
    张山嘴角含笑,心里头却微微有些失望。
    自己这名头,还是不够响啊。
    他记得清清楚楚,原著里头,柴进见了林冲,翻身就拜;见了宋江,更是纳头便拜。
    到自己这儿,不过是个“备一桌酒席”。
    张山收拾了心思,朝柴进拱了拱手:“多谢柴大官人盛情,此次路过贵庄,一来是感谢大官人往日对山寨的照拂,二来嘛是给大官人送点稀罕物。”
    柴进眼睛一亮,来了兴致:“哦?什么稀罕物?”
    他这个人,旁的不说,稀罕物件见过的不在少数。
    前朝遗物、海外奇珍、西域香料、南国珠玉,哪一样他没把玩过?
    张山这么郑重其事地说出来,倒真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杜迁这时候从身旁的行囊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只精致的瓷瓶。
    那瓶子不大,一掌可握,通体青釉,瓶身上缠枝莲纹细细密密地铺展开去,是上好的官窑瓷器。
    杜迁托著瓶底,像托著什么了不得的宝贝,缓缓揭开了瓶口的封蜡。
    一股浓郁刺鼻的酒香,瞬间瀰漫了整个屋子。
    那香味不像寻常黄酒米酒那般温吞,而是带著一股子凌厉的劲儿,直往鼻孔里钻。
    柴进忍不住耸了耸鼻子,往前探了探身子,狠狠地吸了一口气,眼睛都眯了起来:“好浓的酒味!这是什么酒?我在沧州这么多年,竟从未闻过这等香气。”
    张山笑道:“此乃梁山特產,唤作『好汉酒』。我们打算拿它跟辽国那边做些交易。此番路过大官人府上,特地带来几瓶,请大官人尝个鲜。”
    柴进听得连连点头,目光一直粘在那瓷瓶上,挪不开。
    杜迁取了只白玉小杯,慢慢倒了一杯。
    酒液倾出,晶亮清透,掛在杯壁上像一层薄薄的油光,微微一晃,酒珠顺著杯壁往下滑,拉出一道细细的线。
    柴进接过杯子,端详了又端详,凑到鼻尖又闻了闻。
    然后,他仰起脖子,一口灌进了喉咙里。
    张山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在心里摇了摇头。
    这人,真是在温柔乡里待久了,一点防备心都没有。
    来路不明的东西,就一口闷。
    换了行走江湖的老手,哪个不得先呡一小口,尝尝有没有不对劲?
    柴进这一口下去,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先是瞪大了眼睛,然后眼眶一红,嘴巴猛地张开,舌头伸出来直扇风,整张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额头顶。
    “嘶”
    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好烈的酒!”
    柴进的声音都变了调,沙哑著嗓子,一边说一边用手在嘴边不停地扇,脚下还跺了两下。
    他又不想在客人面前丟了面子。
    到底是柴大官人,前朝贵胄,体面还是要的。
    他强撑著挺直了腰板,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朗声道:“果然是好酒!不是好汉,当真喝不得这酒!”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角还掛著被辣出来的泪花。
    张山看著柴进这副模样,端起自己的茶盏,慢慢呷了一口,笑意从眼角一直漫到了眼底。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

腐文书,免费小说,免费全本小说,好看的小说,热门小说,小说阅读网
版权所有 https://www.fuwenshu1.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联系邮箱:ad#taorouwe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