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进自从得知林衝上了梁山,对张山一行人的態度便热络了许多。
酒席摆上,菜餚一道接一道地端上来,柴进亲自举杯相劝,言语间满是殷勤。
可张山心里明白,柴进的热情是有数的。
他的注意力搁在谁身上,谁便得了他的钱、他的人情、他在这个圈子里头那份说一不二的权力。
这情形,就像当今天子宋徽宗。
官家喜欢谁,谁就升官发財,一日千里。
正喝得热闹,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穿著一身皂色短打,腰间扎著板带,步子迈得六亲不认。
他一进门,目光先在桌上扫了一圈,嘴角一撇,朝著柴进拱了拱手,声音带著股阴阳怪气的调子:“大官人,又是哪里来的客人,还专门喊我来陪?”
张山端在手里的酒杯微微一顿。
他面色不愉。
说实话,他是真的烦。
自己不过是柴进庄园里的一个过客,住一天就走。
可就这么一个过客,都能惹出是非来。
有些人就是这样,
粪坑里的蛆虫,总担心来拉屎的人抢了他的屎吃,却不知道自己最该防的是狗。
柴进面色微变,连忙起身介绍:“洪教头,这是梁山来的贵客。”
“梁山?贵客?”洪教头歪著头,声音拔高了几分,“不过是靠著大官人才有处安身之地罢了,怎么,这是又来打秋风了?”
杜迁坐在下首,一张脸涨得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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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反驳,可嘴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话来。
前期梁山確实靠柴进资助过,这是实情。
没有柴进的银子,梁山那摊子早就散了。
张山把酒杯轻轻搁在桌上,心里头长嘆一口气。
这一刻,他是真后悔,该把韩伯龙带来的。
那傢伙虽然张扬,可这种场合,一张嘴就能把洪教头懟到墙根底下。
这操蛋的社会,总有人喜欢踩著別人的脸装逼。
大家和和气气地吃顿饭不好吗?
他余光瞥了柴进一眼。
柴进端著酒杯,笑眯眯地看著洪教头说话,既不出言喝止,也不帮张山解围。
就那么笑吟吟地坐著,像是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好戏。
张山心里雪亮,柴进这是看不上梁山。
哪怕知道林衝上了山,那又如何?
论钱財,论人脉,论在大宋朝廷里的隱形影响力,梁山跟柴进差了十万八千里。
就是论武力,柴进也是有信心的,毕竟他庄上养著不少教头、护卫,刀枪剑戟样样齐全。
就在这时,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冷哼。
“你也不过是打秋风的货色。”
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子,直插过来。
张山顺著声音望去,门口处,坐著一个大汉。
那人身材魁梧,相貌堂堂,一双眼睛冷厉有神,只是眉宇间锁著几分鬱气,浑身上下透著一股不好惹的劲。
这人不是张山一行的。
“武松!”洪教头脸色微变,扭头瞪著那人,“管你何事?莫要多管閒事!”
武松。
张山心里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又看了那大汉一眼,宽肩窄腰,一双拳头骨节粗大,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跟旁人的松松垮垮截然不同。
原来这就是武松,武二郎。
武松冷笑一声:“爷爷就是看不惯,別忘了,你前面也有几个教头。”
这话戳到了洪教头的痛处。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嘴唇哆嗦著,到底没接上话来。
他怎么不知道前面那几个教头?
一个个来了又走,走了又来,都是因为柴进见了新人忘旧人。
所以他这些年来把柴进看得很紧,但凡有陌生人来庄上,他总要凑过来探探底,决不让旁人分走自己这碗饱饭。
柴进坐在主位上,笑眯眯地看著洪教头和武松你来我往,一句话也不说。
手里的酒杯慢慢转著,目光在两个人身上轮流打量,像是在看两只斗鸡。
在他眼里,无论谁贏谁输,都是他柴进的人,都受过他的恩惠,都该记著他的好。
洪教头最终没再吭声。
他吃过武松的亏,知道这汉子不好惹。
明面上他是教头,可私底下跟武鬆动过几次手,次次都是他躺在地上。
后来索性联合庄上其他人,一起排挤武松,在人前人后说他的閒话。
张山见状,笑著站起身,从桌上端起一杯白酒,朝武松走了过去:“好汉,来,一起饮酒。”
焦挺这一路上跟个闷葫芦似的,听话是听话,可从来不敢擅自做主,自己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平日里倒还好,可到了这种场合,光有听话的人不够,还得有能来事儿的。
要是石秀在这儿,他上去就能跟洪教头干起来,哪用自己拐弯抹角地找人?
武松瞥了他一眼,没有接酒,扭头就要走:“不用,我只是气不过有眼无珠的人罢了。”
张山见状,哈哈大笑起来,武二郎都会拐弯抹角的损人了。
他端著酒杯追上去两步,直接把杯子递到武松跟前:“武松兄弟,我这儿可有好酒,敢不敢尝一杯?”
武松的脚步顿住了。
他闻到了一股酒香。
不是寻常黄酒那种温吞吞的米香,而是一股凌厉的、霸道的香气,直往鼻子眼里钻。
他的喉咙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什么好酒?”武松问。
“烈酒。”
“多烈?”
“一尝便知。”
武松低头看了看那杯酒,又看了看张山。
张山正笑眯眯地看著他,目光坦诚,不像在耍什么花样。
他一伸手,將杯子接了过来,凑到鼻尖深深一嗅,那股烈香冲得他眼睛都眯了一下。
“有何不敢!”
武松仰头,一饮而尽。
柴进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武松,等著看他被呛得咳嗽不止的狼狈相。
方才自己喝那白酒时,呛得眼泪都出来了,武松这一口闷下去,还能有好?
武鬆一口气下肚,脸色猛地一变。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喉咙直灌进胃里,像一团火在胸腔里头炸开了,烧得他整个人都热了起来。
可那股火不烧心,反倒像是把他这些日子以来的憋屈、怨气、窝囊,一併点著了,烧成了灰。
“哈——”
武松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起头,眼睛里亮得像点了灯。
“好酒!”
他大笑起来,笑声洪亮。
“好烈的酒!”
柴进愣住了。
张山也跟著大笑起来,笑著笑著,伸手拍了拍武松的肩膀:“来,一起吃酒。”
武松这回没有拒绝。
柴进这时候也回过神来,他这人虽然有时候小心眼,可对有本事的人,面子上从不含糊。
他端起酒杯,朝武松遥遥一敬,笑道:“武松,一起吃酒。”
武松看了柴进一眼,点了头,大步流星地走到桌前。
洪教头正坐在那儿,筷子夹著一块肥肉往嘴里送。
武松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冷声道:
“让开,我要坐这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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