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山静静地看著武松,也不催他,也不劝他。
他不是神,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一个朝不保夕、自保尚且要小心翼翼、步步为营的落草之人。
他没本事替武松做主,也不会替武松做主。
这件事涉及到武大,一个不慎,就容易弄巧成拙。
武松坐在那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手里的酒杯早就空了,心里头像是有两支人马在廝杀,杀了几个来回,还是分不出胜负。
杜迁在旁边看了半晌,眼珠子一转,忽然开了口:“武松兄弟,你若是放心不下,不如跟著我们一道回去看看。我们这一行人多,官府查探也不会查得那么细。”
他说这话的时候,偷偷瞥了张山一眼。
他跟了张山这些日子,多少也摸出些门道来了,
自家寨主好像对这个叫武松的汉子格外上心。
方才洪教头闹事的时候,寨主虽然面上不动声色,可杜迁看得出来,那眼神里头是有想法的。
武松一愣,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对啊,自己怎么没想到这一茬?
他自己只是个打死人的逃犯,东躲西藏,连封信都不敢往家寄。
可眼前这帮人不一样,他们是真正落草的贼寇,连高俅都敢杀,从东京城里杀出来,一路走到沧州,愣是平平安安。
他们肯定有自己的门路,有自己的办法。
“如此最好!”武松的声音一下子提了起来,“那武松就多谢了!只是……”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言辞,
“我那哥哥,別看身材矮小,生性却是极谨慎的,寻常人亲近不得。”
这话既是解释,也是提醒。
武大这个人,不是谁凑上去他都会搭理的。
客气是客气,但不会亲近,更不会交心。
杜迁又偷偷看了张山一眼。
见寨主神色如常,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心里头便有了底。
他笑著对武松道:“武松兄弟,只是我们这一行还要去蓟州走一趟,不能直接拐去清河县。你若是跟著,得先跟我们跑一趟北边。”
“无妨!”武松一摆手,“武松叨扰诸位了,多跑些路算得了什么?”
他不提武大还好,这一提起来,心里头的思念就像开了闸的水,再也堵不住了。
哥哥一个人在清河县,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从前有自己在身边,好歹还能替他挡一挡。
如今哥哥怕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张山听到这里,低声笑了起来。
这武松,还真是谨慎。
方才纠结了半天不肯鬆口,一听说能跟著走,立马就答应了。
说到底,还是放不下那个卖炊饼的哥哥。
“一起吃酒,”张山举起杯子,“今朝有酒今朝醉。”
柴进在一边看著,也不多说什么。
他这庄上,庄客来来去去,不知道换了多少拨人了。
走了张三来了李四,走了李四来了王五,他早就习惯了。
再说了,这个武松,在他眼里也没多大本事,就爱喝酒,喝多了就爱打人。
庄上其他人不知道说过多少回了,只是大家不跟他一般见识罢了,不愿和他打。
酒劲上来得快。
白酒这东西,后劲尤其大。
不多时,满桌子的人便都喝得东倒西歪了。
就连武松也醉了,他瘫坐在椅子上,头歪向一边,嘴里翻来覆去地嘟囔著两个字:“哥哥……哥哥……”
次日,晨光透过窗欞洒进来,照得一屋子亮堂堂的。
张山醒来时,头还有些昏沉沉的。
他揉了揉太阳穴,起身洗漱收拾,然后去找柴进辞行。
柴进正在前厅喝茶,听到张山说要走,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收了。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满脸诧异地看著张山,还以为是在开玩笑。
以往那些人,哪个来了不是要住上十天半个月的?
不把秋风打足了,谁也不肯走。
这张山倒好,真就是来送礼的?
“张山兄弟,再多留几日,让柴进略尽地主之谊。”柴进拉著张山的手,满脸含笑,语气里带著几分恳切。
张山轻轻摇了摇头,道:“柴大官人,事情紧急,著实耽搁不得。”
“天底下哪有什么紧急的事?”柴进笑著摆手,“再多待几日,不然传出去,说柴进不会待客,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
这话说得敞亮,可张山心里清楚,柴进的话听听也就罢了。
他跟著笑了笑,拱手道:“这天下谁不知道柴大官人的名声?哪里是区区小可能败坏的。实在是有事在身,林教头还在山上等著,若是等久了,怕出什么岔子。”
柴进听到“林教头”三个字,脸上的笑容这才收敛了几分,换成了一副正色。
是啊,他险些忘了,眼前这位,不是来打秋风的寻常客,
是梁山的人,是敢杀当朝太尉的人。
“张山兄弟乾的都是大事,柴某也不敢强留。”柴进沉吟了一下,抬起头来,目光诚恳,“可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但凡能帮上忙的,兄弟儘管开口。”
张山点了点头,也不客气:“正有一事相求。还请大官人派一位熟悉地形的兄弟,给我等带一带路。我们此行要去蓟州,还要去一处叫饮马川的地方。”
这年头没有地图,没有导航,出门全靠一张嘴问路。
运气好能问到,运气不好就南辕北辙,走岔了路都不知道。
那饮马川,张山一路上打听了好些人,竟没知道的,也不知是根本没有这个地方,还是寻常百姓没听过。
“这个好说。”柴进略一思索,扭头朝门外喊了一声,“石勇!来一下!”
张山听到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耳熟,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不多时,一个汉子快步走了进来。这人长著一张淡黄色的骨脸,麵皮上没有几根鬍鬚,下巴光溜溜的,一双眼睛倒是又亮又活泛。
他一进门便弯了弯腰,神色恭敬地朝柴进抱拳:“大官人,有何吩咐?”
“我记得石勇兄弟是大名府人,”柴进笑吟吟地问道,“可曾听过一个叫饮马川的地方?”
石勇点点头,乾脆利落地说:“小人听过,但没去过。听说那地方有强人出没。”
“好。”柴进指了指张山,“这几位好汉想去饮马川,你可敢带路?”
石勇脖子一梗,拍著胸脯道:“大官人莫要小瞧人!有何不敢?要不是大官人收留,小人早就想上山落草了!”
这话说得硬气,可也带著几分討好的意思。
张山在旁边听了半天,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石勇,石將军!
这不就是那个给宋江送家书的人么?
他当即笑了起来,拱手道:“可是江湖人称『石將军』?”
石勇一听这话,脸上顿时绽开了花,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他又惊又喜,搓著双手,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不知哥哥贵姓?如何知道小人的贱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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