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教头脸色通红,坐在椅子上,半歪著脑袋,斜著眼看武松。
那目光里头,有恨,有怒,还有几分藏不住的怯。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像是在嚼著什么硬东西。
心里头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一棍子打翻眼前这个夯货。
一定~!
可是,他打不过。
真的打不过。
这口气,不咽也得咽。
“这次不和你一般见识!”
洪教头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刚好够旁边的人听见。
说完,他抬起屁股,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闷响,端著碗筷,换到了柴进的另外一侧,离武松远远的。
他实在不愿意跟武松坐在一起,也不愿意让柴进知道武松的真实本事。
张山心情大好,端起酒杯,侧身朝著武松笑道:“二郎,这酒如何?”
武松正细细回味著喉咙里那股火辣辣的余韵,闻言抬起头,眼里头带著几分真诚的讚赏:“好酒,不知可有名號?”
“好汉酒。”张山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朗声道,“非好汉不能喝,非好汉不愿喝!”
他这一路上算是想明白了。
白酒这东西,在中原水土不服,老百姓喝不起,喝得起的又喝不惯。
与其在本地硬磨,不如先把名头打出去,名头响了,路子就宽了。
武松听了,昂起头,大声道:“好酒!好名!”
那边厢,洪教头换到新位子上坐了一会儿,心里头那股好奇劲儿到底压不下去。
他看著武松喝了一杯又一杯,眉头都没皱一下,忍不住端起面前的酒杯,凑到嘴边,小心翼翼地倒了一口。
“噗——”
酒液刚沾到舌头,他整个人像是被烫著了一样,猛地一扭头,嘴里的酒全喷了出来。
还好他反应快,晓得偏过脸去,不然这一桌子酒菜就算毁了,喷到人身上更是丟人丟到家。
柴进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筷子都差点掉了:
“洪教头酒量不佳啊!”
柴进这话说得轻巧,可洪教头听著,脸上火辣辣的,比那白酒还烧得慌。
好汉?
喝不得好汉酒?
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忽然站起身来,朝柴进拱了拱手:“大官人,我身体有些不適,还请恕罪。”
柴进一愣,面色微微沉了沉,点了点头:“那就回去歇著吧。”
洪教头如蒙大赦,转身就走,脚步飞快。
他不傻。
方才那一口酒下去,他心里就盘算开了,
武松这廝喝了不少,万一借著酒劲撒泼,自己岂不是又要挨一顿打?
与其早晚都要挨打,不如趁早溜了。
丟些脸面,总比丟些皮肉强。
洪教头一走,桌面上的气氛顿时鬆快了许多。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庄客点上了灯烛,橘黄色的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暖融融的。
酒过三巡,大家你一杯我一盏,推杯换盏间,那白酒似乎也没那么难以下咽了。
几杯酒下肚,眾人面上都泛起了红晕,说话也开始有些顛三倒四。
这种感觉,比喝寻常的黄酒来得快得多,也猛得多。
柴进脸红得像块猪肝,眼珠子都有些迷瞪了,舌头打著结,凑过来问:“张山兄弟,能说说……说说你们如何杀的高俅不?”
这话他憋了半天了,从一上酒桌就想问,一直忍到现在。
张山笑了笑,把事情的经过简简单单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渲染,只是重点提了林冲在其中的作用,那一枪,是林衝刺的。
柴进听得连连点头,眼睛里满是神往。
他是个不经事的人,哪里听得出这里头的凶险和关窍?
只觉得痛快、解气,恨不得自己也提枪上马去东京走一遭。
武松坐在一旁,手握著酒杯,一动不动地听著,心口突突直跳。
怪不得柴进亲自作陪,怪不得这屋子里的人一个个都是这副气度,原来就是这帮人,在东京城里杀了高俅,闯下了泼天的大祸,如今还能大摇大摆地坐在这里喝酒。
武松想起自己在清河县时,不过是酒后失手打死了一个枢密,就嚇得东躲西藏,不敢回家。
再看看眼前这些人,他忽然觉得自己那点事,实在算不得什么。
可转念一想,武松又觉得不太对劲。
他不是没有经过事的人。
张山方才那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可这里头的细节,仔细一品就有些蹊蹺,京城重地,杀了太尉,满城搜捕,他们是怎么脱身的?
这里头的关节,肯定没那么简单。
武松端起酒杯,起身朝张山敬了一碗,真心实意地说道:“张山哥哥,小弟敬你一杯,你们这等,才是真好汉所为。”
张山笑著与他碰了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隨口问道:“二郎是哪里人?”
“不瞒哥哥,”武松抹了一把嘴,朗声道,“小弟是清河县人,酒后打死了人,这才跑了出来。”
张山点了点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隨意说道:“清河县啊,我等来的路上,还经过那里。县里有个卖炊饼的,做的味道倒是不错。”
武松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椅子朝后划去,发出一道刺耳的响声,差点翻倒。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有些变了:“那人什么模样?可是……可是身材矮小?”
张山点头:“嗯,身材不高。”
他的確是经过了清河县,也的確在那个卖炊饼的摊子前买过几个炊饼。
路线是提前算好的,摊子是特意去找的,不为別的,就为了武松。
武松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一股子颤:“那是家兄……不知我兄长如何?”
他离开家乡之后,就再也没收到过清河县的消息。
自己一跑了之,一了百了,可自家大哥跑不了啊。
那个枢密的家人,会不会找大哥的麻烦?
会不会把他抓去顶罪?
张山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放缓了些:“没细聊,只是看他面色神態,不是很好。原来那是令兄?为何你们兄弟二人,身材相差这么多?”
武鬆缓缓坐回椅子上,肩膀塌了下去。
他低头看著自己粗大的手掌,声音低了下去:“父母去得早,哥哥一手把小弟拉扯大。他节衣缩食,把好吃的都紧著我,自己吃不饱、穿不暖,过度劳累,是以身材矮小……”
说到这里,武松的声音有些发哽,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没再说下去。
自从离家之后,他无时无刻不在后悔。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回去就是送死,不回去又放不下大哥。
两头都是刀山,两头都是火海。
於是他便日日饮酒,喝个烂醉,醉了就不想了。
张山看著武松这副模样,心里头也是一酸。
他端起酒杯又放下,缓声道:“我瞧他生活倒是没什么大问题,要是武松兄弟不嫌弃,等我回去的时候,再亲自去看看,有什么能搭把手的。”
武松抬起头,目光落在张山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的心里头,像是被人拿绳子拽著,两头拉扯。
对面这个人,敢杀高俅,是条顶天立地的好汉。
可他也是朝廷通缉的要犯,是落草的贼寇。
自己要是跟他走近了,往后这身衣裳就再也洗不白。
可话说回来,如今这天底下,谁还能帮自家哥哥?
自家大哥性格软弱,走在街上被人欺负了也不敢吭声。
从前有自己在身边,好歹还有个撑腰的。
如今自己跑了,大哥一个人,还能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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