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之玄躲在屋里,透过窗户缝隙往外看。
漆黑夜色里,村子街上家家户户门口悬掛的槐花灯散著幽幽绿芒,映得满眼阴森诡异。
街上,阵阵铜锣声与脚步声渐渐近了。
“鐺……鐺……鐺……”
铜锣声响,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首先进入张之玄视线之內,这男人惨白的脸色比纸人没好到哪儿去,脸上的眼窝深陷,如同两个黑乎乎的窟窿,手里拎著一面铜锣,走几步就抬手敲几下,动作僵硬的好像一具提线木偶。
敲锣的后面,四个一模一样的轿夫抬著一顶漆黑四抬大轿,这几个轿夫跟前面敲锣开路的男人好似一个模子里刻的,同样是张惨白脸,深眼窝,动作又笨又硬。
四个轿夫抬著的那顶四抬大轿也很怪异,只见轿子轿檐垂著四盏白灯笼,灯笼纸上却是写著“囍”,灯笼里燃的烛火泛著幽幽的绿光,照得整个轿身冷森森的光。
轿子经过窗前的时候,一股混著浓郁槐花香的腐臭味,顺著窗缝钻了进来,熏得张之玄胃里翻江倒海。
阵阵阴风一吹,轿帘被掀起一角,张之玄清楚地看到,轿子里端坐著一个穿大红嫁衣的身影。
“怪,没有一处不怪的,这几个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张之玄皱著眉头,在窗户缝旁一直紧紧盯著外头情况,直到那四个轿夫抬著沉甸甸的轿子消失在远处黑暗里,他才鬆了口气,回过身来。
他身旁的少年紧绷的神经此时也鬆懈下来,长长舒了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你们这村子是怎么回事?”张之玄问道。
他现在满肚子疑问就等著解答,偏偏那少年没理他,而是反问张之玄:“你是怎么进来的?”
张之玄愣了愣,如实说道:“我自然是两条腿从村口走进来的。”
“走进来的?什么时辰进来的?”
“大概黄昏时候。”
少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一脸无语,道:“难怪了,你这人也是倒霉催的,什么时辰不好,偏偏赶上阴阳分界的黄昏时分。”
“所以呢?你们这村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跟你说吧,我们这个村子一直都被槐母娘娘用法力护著,常人平时根本看不见的,但偶尔时候,娘娘法力弱了些,每到这种日子的黄昏时分,村子就会显形。”
“每到这种时候,就时不时会有你这种倒霉的人误入村子,如果来人恰好有阳气十足的壮小伙,就会被槐母娘娘选中,被抓去跟她成亲。”
“刚才要不是我叫你进来躲著,等那轿队走到你跟前的时候,直接就把你绑了塞进轿子里,活祭给槐母娘娘当新郎官了!”
少年说著,走到桌边点燃了一盏油灯,这时候张之玄才看清这小少年模样,乾乾瘦瘦的,头髮枯黄,眼睛无神,就和村里其他人状態差不多,但不同的是,那些村民好似丟了魂的行尸走肉,这少年能说话能交流会思考,是个稍微正常的人。
张之玄稍微打量少年一番,又问道:“你好像跟別的村民不太一样。”
少年一把瘫坐在凳子上,嘆了口气:“我大概是从来没被抽取过魂魄的缘故吧,槐母娘娘的法力越来越弱,若是没有定期献上新郎官,它就会抽取村人的生魂补充法力。”
“你的意思是说,那些村民早就死了?”
“没死,他们都活著。”
“那就奇了怪了,魂儿都被妖怪抽走了,还能活著?我当时看到的每个村人,都完全无视我的存在,不像你,能正常交流。”
少年摇了摇头,眼神黯然:“只是被槐母娘娘抽了一部分魂魄,所以才变得痴痴呆呆的,像行尸走肉,槐母娘娘不杀我们,只是靠著我们的生魂补充法力,我嘛,全靠我爹娘留给我的这个护身符,能遮住我的生人气,所以从来没被抽过魂儿。”少年说著,从脖子上拽起一根红绳,绳子一头拴著个护身符。
“这是我爹娘留给我唯一的念想了。”
“那你爹娘呢?”
听张之玄这一问,少年的动作顿了顿,垂著眼帘,声音低了下去,含糊道:“不知道,好几年前就不见了。”
张之玄看著他躲闪的眼神,心里大概明白了几分,也没再追问。
他起身再次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此时街上死寂一片,没有任何人影,也没有半点声音,只有槐花灯的绿光幽幽亮著,如同一团团飘忽的鬼火。
看了一会儿,张之玄转过身,看向少年,问道:“你要不要跟我一块离开这村子?我有办法破了这妖法,带你出去。”
少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绝望的笑:“离开村子?不可能的,你趁早断了这念想吧,但凡进了落槐村的,没人能出去,前几天有几个当兵的进来,都有枪有刀的,还有个身手了得的练家子,结果怎么样?最后还不是死的死,残的残,连那身手不凡的练家子,也被槐母娘娘打个半死,硬生生拖走了。”
张之玄却没被这少年几句话嚇住,他唤出纸仙,下令道:“遣个探路的出去。”
纸仙信手一捏,片刻功夫捏了个巴掌大小的纸燕子。
纸燕子钻出窗户缝,高高飞上天空。
那少年看到张之玄唤出一个巴掌大的纸仙子当即一愣,还没说话,又见纸仙子隨手做了个纸燕子飞了出去,当下眼中放光,原本绝望的情绪也带了几分希望。
张之玄与之通感,果然远远就看见村子另一端,长著一棵巨大的槐树,那槐树起码得有七八个成人合抱那么粗,密密麻麻的树根虬结错落,竟把整个村子外围绕在当中。
奇怪的是,这槐树树冠上却没什么绿色,显得乾乾枯枯,没什么活气,行將就木一般。
张之玄驱使纸燕子正想稍微再靠近点瞧瞧清楚,突然间,“砰”一下,纸燕子好像撞在什么无形的墙壁之上。
张之玄只见眼前刺眼光芒一闪,下一秒就被迫中断了通感。
“这就完蛋了?是被什么袭击了吗?”
张之玄此刻正一脸懵,一旁的纸仙清冷声音响起:“被法阵毁了。”
少年听到纸仙的话,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又灭了,耷拉著脑袋坐回凳子上,声音带著哭腔:“我就说吧,没人能出去的,我们逃不掉。”
“別灰心嘛,这才哪儿到哪儿,哥哥我手段多著呢。”张之玄安慰道。
只是他话音刚落,原本死寂的村落里突然又传来了铜锣声!
“鐺……鐺……鐺……”
竟是那只抬轿的队伍去而復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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