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鬼子打进来了,见人就杀,见房子就烧,俺们村几十户人,逃出来的就俺们娘两……”
“俺男人也被他们杀了,俺们好不容易才逃命出来,这一路到处都是死人!嚇得俺娃天天都哭……”
张之玄回武柳镇的一路,耳朵里反覆迴响那几句话,曾经前世记忆中存在於纪录片与课本上那些血淋淋的內容,今天路上的经歷已经清晰的通知他,在不远的未来,残酷的侵略与战爭,即將真实上演了。
“狗日的扶桑小鬼子……”张之玄神色凝重,眉头紧皱,拳头不自觉攥的嘎嘣响。
一路奔波,临近晌午时间,张之玄总算到了武柳镇镇上。
回到镇西的张家老宅时,一股新刨的木屑味与桐油味忽然扑面而来,张之玄站在自家院门口,愣了好几秒,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门。
原来破烂不堪的土墙被重新砌得整整齐齐,那扇乾裂破旧的院门也重新打了门框,立了新门。
此时院门打开著,门上刷的桐油还没干透,张之玄走进院子里,就见院子里被收整的利利落落,就连杂草被拔得乾乾净净,墙角还堆著没用完的青砖和石灰,显然是刚修缮完没多久。
“舅舅这动作够快的。”张之玄嘀咕了一句,背著背篓笑著进了屋,正听见赵二爷跟泥瓦匠师傅算工钱。
“一共三块大洋,一分不少你,记住了,东边那面墙再抹厚点,別回头下雨又漏了!”
“好嘞赵二爷,您放心,我们干活绝对靠谱!”
领头的泥瓦匠师傅接过钱,扛著工具走了出去,正好撞见迎面进来的张之玄。
泥瓦匠师傅愣了愣,隨后朝张之玄点头一笑,两人就算打了招呼,错身而过。
赵二爷看见张之玄,近些天一直悬著的心总算放下,一时心情大好,笑道:“之玄,走了这么多天,你可算是回来了。”
张之玄也笑道:“舅舅,让您担心了,您放心吧,我没事,好的很呢。”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张之玄说著,抬头四外看了看屋子里头。
只见老宅房梁已经换了新的,原来漏风漏雨的屋顶也重新铺了瓦。
里屋早先干硬的土炕被重新收整过,铺著新的苇席和新炕被,两床新布做的被子也叠的整整齐齐码在角落,炕头还放著一个铜茶壶。
外屋灶房变化最大,灶台拆了重砌,早先锈蚀破旧的生铁大锅也换了口新锅,旁边还立著一口新买的大水缸。
原本一穷二白的空屋子加了不少新家具,整个屋院窗明几亮,让张之玄眼前焕然一新。
“舅舅,这房子修得比我预想的还像回事,真是劳烦您操持了。”
“嗐,你这孩子跟我还说什么客气话,行了,总算平安回来了,一路舟车劳顿的,舅舅给你接风洗尘,咱们爷俩儿今个儿好好吃一顿,喝几杯!”
“行,听舅舅您安排。”
张之玄跟著赵二爷离了张家老宅,二人来到武柳镇一家名叫“福满天”的新开小馆,两人找了个空位刚坐下,跑堂伙计立马甩著白毛巾凑过来,笑容满脸问道:“二位,吃点什么?”
赵二爷把瓜皮帽往桌上一扣,都不用店伙计报菜名,直接点菜:“来个你们这大师傅最拿手的老爆三,八珍豆腐,再烧个独麵筋,炸一盘小河虾,一壶烧刀子,两大碗米饭!”
“得嘞!二位爷稍等!”
店伙计正要走,张之玄立马补了一句:“伙计等等,老爆三给多放点蒜末,好这口!”
“好嘞,您放心,一定给你照办!”
两人等时间不大,赵二爷点的菜流水一般开始上桌。
张之玄看著眼前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勾的馋虫在胃里打鼓,当即食指大动,也不客气,直接下筷如有神。
头一盘老爆三,猪肝、腰花、肉片切得厚薄均匀,在热油里爆得恰到好处,裹著亮闪闪的酱汁,撒上一大把蒜末,香气直钻鼻子,张之玄夹一筷子送进嘴里,肝尖又嫩又鲜,腰花更是一点腥气都没有,咸鲜適口,裹上满口的蒜香衝劲儿,怎一个“香”字了得!
紧跟著是八珍豆腐,嫩豆腐煎得两面金黄,上面堆满了虾仁、魷鱼、海参、乾贝、香菇、冬笋、青豆、胡萝卜,五顏六色铺了满满一盘。
独麵筋更是一绝,油麵筋咕嘟的红亮油润,香味十足,张之玄用筷子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口感软糯又筋道,越嚼越香。
最后上来的炸小河虾,个个金黄酥脆,连壳带肉嚼著吃,又香又鲜,越嚼越有滋味。
“怎么样,舅舅选的这家馆子不错吧?新开的,物美价廉,菜做的也相当地道!”赵二爷给张之玄倒了一杯烧刀子老酒,炸小河虾下酒,微微小酌,嘴里不断砸吧滋味。
“论吃,还得是您!”张之玄笑道。
赵二爷哈哈一笑,跟张之玄碰了一杯。
小酒下肚,赵二爷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说道:“你走之后,归厚堂的柳东家派车来拉纸活,她看你这房子正在修缮,说你啊,要是去津门城没个落脚的地方,就去她城东的院子,那地方一直空的,你去了她给你管吃管住,这把钥匙就是柳东家留给你的。”
张之玄点点头,拿起钥匙看了看,又问道:“柳翎还说什么了吗?”
“没说了,见你不在家,叫人拉了纸活,工钱叫你自己去归厚堂的时候再结帐,然后留下钥匙就跟车队走了。”
“嗯,那我这两天把家里收拾利落了再去。”张之玄说著,將钥匙收了起来。
赵二爷给张之玄满上一杯酒,又问:“这往返的路上还太平吗?”
张之玄嘆了口气,摇头道:“回武柳镇路上,遇到一群从奉天逃过来的难民,我问了,说是东瀛鬼子在那边开战了,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不少人都拖家带口往关內跑。”
赵二爷闻言,端酒杯的手顿了顿,脸色当即白了:“要打过来了?”
“应该暂时打不到津门这边,但舅舅我得提醒您,世道越来越乱了,往后这些消息风声你多留心,但凡有一点不对劲就赶紧走,別犹豫!”张之玄提醒道。
赵二爷听了,不住的嘆气摇头:“这太平日子才过了多久,世道又要乱了吗?誒……”
赵二爷心情瞬间不好了,张之玄心里也拧著个疙瘩。
但此时,张之玄不想太败了自己舅舅兴致,津门人讲吃爱吃,尤其是亲朋好友饭桌上,更该欢声笑语一些。
张之玄连忙换了笑脸:“舅舅,您也別想那么多了,今儿个咱们爷俩儿先吃好喝好!其他事,去他娘的!”
赵二爷被张之玄几句话逗乐了,一扫心中忧虑,与张之玄推杯换盏,吃好喝好。
张之玄和赵二爷回到老宅时,天色已经大黑,赵二爷半壶小酒下肚,喝的红光满面,到了家里倒头就睡,鼾声震天。
张之玄此时却不能睡,眼下终於回到家中,踏实下来,他必须还得先做一样更重要的事。
不然睡觉都睡不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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