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老宅,重新翻修焕然一新之后,这间破屋总算有了人住的模样。
张之玄把自己关在东厢房里,原来堆杂物的这间屋子,现在被赵二爷收拾出来专门留给张之玄做纸活。
屋里摆了一张大条案,宣纸、彩纸、竹篾,糨糊罐等材料分门別类摆放,收拾的利利落落,让人看上去就心情大好。
今晚虽然喝了些小酒,但张之玄却毫无醉意,头脑清晰手脚麻利,很快,三具纸人兵傀做了出来。
“本命神通:纸仙!”
张之玄將三具纸人兵傀献祭,心念催动,话音落,三具纸人兵傀呈品字形悬於半空。
隨之,张之玄咬破手指,將一滴血珠弹向空中,血珠悬而不落,在三具纸傀之间缓缓旋转。
隨著张之玄手中神通施展,三具纸人兵傀身上泛起白光,与张之玄那滴血珠纠缠结合,渐渐凝成一个娇小的身影。
白光散去,只有巴掌大小的小小纸仙重新出现,静静飘浮在空中。
“欢迎回来!纸仙”张之玄淡淡一笑,摊开手掌,纸仙缓缓落在张之玄手掌当中。
“主人。”
清脆冰冷的声音响起,纸仙那双毫无情感的眼睛望向张之玄:“主人,有什么吩咐?”
看著眼前小小纸仙清冷模样,张之玄脑海中又回想起那天它墮仙入魔的情景。
小小身形化身三米多高的庞然巨物,生猛暴力,一拳一个,当真一个恐怖了得。
“把所有纸傀儡製作出来吧。”
“遵从您的命令。”
张之玄下令,纸仙很快开始动作。
时间不长,六具纸人兵傀与四象傀塑全部製作完成,张之玄將所有纸傀儡收入百业芥子囊,只留纸仙常伴身边,这才回屋上炕,安然入睡。
这一夜张之玄睡的格外踏实,第二天天光大亮才悠悠醒来。
赵二爷比张之玄醒的更早一些,等张之玄起来收拾的时候,赵二爷已经从外面买了早饭回来。
饭桌上,赵二爷问起张之玄近来打算。
张之玄略微沉思,说道:“舅舅,我这边还得麻烦您时不时过来照看一下家里,我准备今天就收拾行李去津门。”
“这才回来又要走啦?”赵二爷颇为意外。
张之玄点点头,没太多解释,赵二爷也没深问。
两人达成一种默契的信任,在这种乱世里,颇为可贵。
吃完早饭,张之玄收拾行李辞別赵二爷,孤身走到武柳镇口外,搭了一辆骡车往津门去。
骡车晃晃悠悠地走在官道上,张之玄百无聊赖中躺在车板上望向天空。
赶车的车把式时不时跟他说上几句,话题从镇上的地价聊到城里的米价,从城里的米价聊到奉天的战事,一路上閒閒碎碎,张之玄闭著眼睛,偶尔应一声。
即將进城时,张之玄忽然发现,早前在城外聚集的逃荒流民,竟然少了很多。
他有些不解,近些日子遇到各地逃难的人越来越多,很多都往津城来,怎么真正到了津门城外,反而聚集的难民少了?
进了津门城时,此时已经黄昏了。
张之玄没有急著去找柳翎,而是在城里转了一圈,又重新添置了些硃砂和宣纸。
购置完所需,张之玄正准备动身去一趟归厚堂,忽而一股焦香味飘进鼻子里,张之玄没走几步就被这股子焦香勾住了脚。
张之玄站住身形,往香味飘来的方向一瞧。
就看见街对面,支著个小摊,摊主正拿著铁铲翻著煎燜子块。
“嘿,有日子没吃燜子了。”张之玄笑了笑,大步走到摊子前,正见得摊主一锅燜子煎得两面金黄,边缘翘著硬嘎巴,在锅里滋滋冒油。
“煎燜子嘞!外焦里嫩,大吃大有,料汁蒜汁香菜管够!”
“老板,来碗燜子!多点香菜!”
“好嘞您吶!”摊主麻利盛出一碗燜子,先浇一勺澥得正好的芝麻酱,再舀蒜水,最后撒一把香菜,满满一碗递给张之玄。
“桌儿上有醋,您乐意吃酸口的,自己调。”
“得嘞。”
张之玄应和著,隨即捏起竹籤,扎一块最焦的咬下,外脆里糯,麻酱醇厚混著蒜辣直衝鼻腔,这个味儿,够足!
一大碗燜子下肚,张之玄吃的意满神足,抬头看了看天色,掏出两个铜板搁在桌上,抹了抹嘴,迈步往归厚堂去。
然而,张之玄走了还没多远,天边忽然堆起了乌云,黑压压浓重一大片,大风说来就来,阵阵闷雷在云层里轰轰隆隆,瓢泼大雨哗啦啦,顷刻间就下来了。
张之玄被突如其来的大雨砸的抱头乱窜,飞快的跑进离自己最近的一处棚子里避避雨。
“玛德,这雨说来就来。”
张之玄嘴里骂骂咧咧,抖了抖身上衣裳,无意间抬头看见不远处立著个牌子,牌子上四个字:伍河渡口。
四下打量,张之玄发现这渡口並不大。
就是几间木棚,一座石阶搭的码头,台阶被河水泡得发黑髮亮,长满了青苔,几条小船拴在木桩上,在瓢泼大雨中晃荡,船身撞在木桩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几个船工缩在木棚里躲雨,有的蹲著,有的站著,都盯著河面,眼神发直。
“看什么呢?眼睛直勾勾的,这破天儿破地儿,还能有老嫂子在河里洗澡是怎么地。”张之玄嘴上吐槽,也顺著几人目光往河面看去,这一看当即心里揪了一下。
只见暴雨瓢泼的河面上,此时竟然漂著个人。
张之玄当然不会认为那还是个活人。
此时那人浮在水面上,面朝下,一动不动,躯体被水浪推著来回漂荡。
“河漂子……”张之玄皱著眉头,自语道。
旁边一个老船工狠狠嘬了口嘴里的旱菸,低声补充一句:“这个月第六个了。”
“这个月第六个?”张之玄听得心里紧紧揪著。
津门之地,九河下梢。
这年月,水面上时不时漂来个死尸其实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但光是这一个月里就漂了六个,属实让人觉得有些嚇人了,而且看这老船工的语气,这种事恐怕见得多了,已经是见怪不怪。
“誒……。”
木棚里突兀响起一个年轻人的嘆息声,张之玄扭头一看,就看见自己身后还蹲著个穿青色长衫的年轻人。
这人看样子二十出头岁,戴著副眼镜,细皮嫩肉,一副书生气。
此时,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河面那具尸体,手里攥著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的青年男人,眉眼和他有几分相似。
“后生別多愁善感了,这年月,河上漂几个死人太常见了。”老船工语气漫不经心,但实则是在宽慰他。
戴眼镜的长衫青年淡淡应了一声,目光仍灼灼的看向水面上漂著的尸体。
这场大雨来的又快又急,停的也是突然之间,雨停的功夫不大,几个捞尸队的成员已经赶到河边。
捞尸队的成员年纪都不算大,几人盯著水面上的河漂子看了会儿,领队的队长问:
“这个谁下水捞上来?”
“我去吧。”
“行,那你悠著点。”
“省的。”
那人说完,带齐了工具,正准备下河捞尸,这时站在一旁看热闹的张之玄眉头一拧,拦了一手:“等等,先別下水。”
眾人纷纷扭头,一脸疑惑的看向张之玄,不知这人为什么要拦。
正在眾人疑惑时,张之玄抬手指著水上漂著那具尸体,淡淡道:“你们仔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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