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年,孙陵川依旧在来福客栈做杂役。
见多了往来修士,听多了江湖传闻、仙门軼事,他早已不是那个连“引气入体”都听不懂的小孩。他默默记下了许多东西——
远方有仙门大宗,有魔道邪修,有妖兽纵横的荒泽,有藏著机缘的秘境。
修士分境界,引气、筑基、金丹……每一步都难如登天。
凡人想要踏上修行路,要么有绝世根骨,要么有大机缘,要么拜入仙门。
而他,一无所有。
没有灵石,没有功法,没有引路人,甚至连自己是否有修行资质都不知道。
客栈里偶尔也会有落魄修士,谈论凡人修行之难,语气里满是漠然:“凡人与生俱来灵气闭塞,若无奇遇,一辈子都是凡胎,再努力也无用。”
孙陵川端著茶盘走过时,听得清清楚楚,指尖微紧,却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弯腰放下茶杯,轻声告退。
他不抱怨,也不绝望。
既然没有路,那就多看、多记、多等。
这日,客栈里来了几位特殊的客人。
一行三人,衣著朴素,气质却沉稳內敛,腰间佩著样式统一的木剑,言谈间提及“青玄宗”、“外门弟子”、“凡尘歷练”。
是真正的仙门弟子。
全客栈的人都下意识放轻了声音,掌柜更是亲自上前招呼,满脸堆笑。
孙陵川端茶上去时,格外小心,脚步轻缓,姿態谦卑。
其中一名年长些的弟子忽然开口,看似隨意,实则是在考教同伴:“灵气运转,贵在顺天应人,强行衝击经脉,只会走火入魔……”
另一人点头:“可弟子愚钝,始终无法稳住第一缕灵气。”
“心不静,神不凝,自然难引气入体。”
几句简单的对话,落在旁人耳中只是閒谈,可在孙陵川听来,却字字如惊雷。
他端著空茶盘退到角落,一边擦桌子,一边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
心静,神凝,引气入体。
原来修行的第一步,是凝神。
他表面依旧在低头擦拭桌角,动作缓慢而认真,心底却早已將那几句话反覆咀嚼。
夜里收工,孙陵川揣著一天的工钱,快步回到清河村。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独自走到了清河岸边。
晚风拂过芦苇盪,沙沙作响,河水静静流淌,月色铺在水面上,一片银白。
他找了块乾净的石头坐下,將黑木剑匣放在膝头。
木匣冰凉,依旧死寂,没有因为他接近灵气相关的事而有任何异动。
孙陵川望著河水,深吸一口气。
他试著按照白天听到的话,闭上眼,摒除杂念,让心神安静下来。
没有功法,没有指引,他只能凭著本能,去感受周围的一切。
风声,水声,虫鸣,草木气息……
他不知道何为灵气,也不知道如何吸纳,只觉得天地间似乎有某种无形的东西,淡淡縈绕在四周,触不可及,却真实存在。
不知坐了多久,双腿发麻,心神也渐渐空明。
胸口依旧平稳,他没有感受到传说中的暖流,没有打通经脉,更没有引气入体。
可孙陵川没有失望,缓缓睁开眼。
月色下,少年的眼神格外清亮。
他知道,自己连修行的门槛都没摸到。
但他也清楚,从今往后,他不再是完全懵懂的凡人。
他悄悄埋下了一个念头,一个不敢对任何人说的念头——
他也要试著,走一走那条仙路。
哪怕起点比所有人都低,哪怕前路一片黑暗。
他也要试一试。
风从远方吹来,带著不知名的气息,像是来自仙山,又像是来自茫茫天地。
孙陵川抱起黑木剑匣,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尘土,转身走向村子。
身影单薄,却在月色下,走得异常笔直。
石下的草,终於开始悄悄朝著有风的方向,探出了一丝嫩芽。
自那夜清河岸边静坐之后,孙陵川便多了一件只属於自己的事。
每日夜深人静,待王家夫妇与王虎都睡熟,他便悄悄溜到屋外,找一处背风的墙角或是河边老树之下,闭上眼,一遍遍尝试著白日记下的法门——心静,神凝,摒除杂念,感受天地间那缕看不见摸不著的气息。
没有功法口诀,没有灵气引导,更没有师长指点,他的修行笨拙得可笑。
有时一坐便是半个时辰,双腿发麻,浑身僵冷,除了风声虫鸣,什么都感受不到;有时刚静下心,便被白日的劳累拖入困意,猛地惊醒,只剩满心惊惶;还有时,他会想起客栈里修士高高在上的眼神,想起当年那一掌带来的剧痛,心绪一乱,便前功尽弃。
可他从未放弃。
一次不成,便再来一次。
今夜不成,便明夜继续。
黑木剑匣始终被他抱在怀中,冰凉坚硬,一如既往地死寂,没有因他日夜凝神而有半分颤动。
孙陵川早已不指望这剑匣能给他什么奇遇。
他只当它是陪伴,是念想,是黑暗里坐著不动时,唯一能握住的安稳。
他很清楚,自己没有天赋,没有机缘,连最基础的引气入体都做不到。
他能做的,只有修心。
忍得住寂寞,压得住浮躁,扛得住失望。
白日里,他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手脚麻利的杂役少年。
端茶倒水,低头避让,对所有呵斥与白眼都视若无睹,耳中却不放过任何一句与修行相关的只言片语。
“引气先要通鼻息,一呼一吸,合於天地……”
“打坐需坐如钟,腰脊挺直,神不外驰……”
“凡人肉身凡胎,需百日筑基,方能养出第一缕真气……”
这些零碎的话语,被他像捡铜钱一样,一枚枚藏在心底,慢慢拼凑,慢慢琢磨。
陈先生也察觉了他的变化。
这孩子依旧每日来私塾写字,字比以前更稳、更静、更藏锋芒,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旁人看不懂的坚定。
一日散学,陈先生叫住他,递给他一本泛黄的旧书,封面写著《道德经》。
“此书不言修行,却讲静心之道,你若能读懂一半,终身受用。”
孙陵川双手接过,指尖都在发颤,对著先生深深躬身,久久没有起身。
他知道,这是先生悄悄给他的机缘。
那夜,他抱著旧书与剑匣,坐在河边,借著月光一字一句默读。
文字古朴,他半知半解,却越读心越静。
一呼一吸间,仿佛真的与河水、晚风、月色融为一体。
依旧没有灵气入体。
依旧没有真气流转。
但孙陵川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变了。
从前被人辱骂时,他是咬牙强忍;
如今再遇冷眼轻视,他心底波澜不惊,不留痕跡。
他的忍耐,不再是被逼无奈的妥协,而是发自內心的沉静。
天快亮时,孙陵川合上书页,將《道德经》小心收好,再把黑木剑匣揣回怀中。
晨雾漫过清河,沾湿了他的衣角。
少年站起身,望著东方即將亮起的天际,眼神平静而澄澈。
他不急。
真的不急。
没有真气,他便先修心。
没有机缘,他便等机缘。
没有路,他便一步一步,用时间与坚持,硬生生踩出一条路。
怀中的剑匣依旧沉默,在少年看不见的血肉深处,那粒沉寂了十二年的火种,正隨著他每一次静心、每一次呼吸、每一次不肯放弃的坚持,极其微弱、极其缓慢地,颤了一下。
轻得像一粒尘埃落地,无人知晓。
却真实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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