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这夜月色格外清透,河面无波,静得能听见水草微动的声响。
孙陵川像往常一样,在老槐树下盘膝坐好,將黑木剑匣平放膝头。
木匣依旧冰凉沉寂,没有半点异象,仿佛与这天地草木一般,只是静静存在著。
他挺直腰背,闭上双眼,按照这些日子反覆琢磨的法子,缓缓调匀呼吸。
一呼,绵长而轻。
一吸,细缓而稳。
白日在客栈听来的只言片语,陈先生给的《道德经》里的静心之语,在心底缓缓流过。周遭的虫鸣、风声、河水流动,渐渐不再是干扰,而是成了环绕在他身边的节律。
他不去想修行,不去想力量,不去想那些欺辱与仰望。
只守著一颗心,空空静静,如无波之水。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忽然顺著鼻尖,轻轻钻入体內。
很淡,很细,像夏夜萤火一闪,稍不留意便会彻底忽略。
孙陵川心神一震,却不敢乱动,依旧保持著呼吸节奏。
那缕暖意没有消失,顺著咽喉缓缓往下,沉至胸腹之间,轻轻一转,便散入四肢百骸。所过之处,白日劳作的酸痛、常年积下的寒乏,竟都似被轻轻熨帖了一番,说不出的舒畅。
是灵气。
他虽从未真正感受过,却在第一时间便確定了。
自己这个一无所有的凡人杂役,真的引来了一丝天地灵气。
没有狂喜,没有激动得浑身发抖。孙陵川只是依旧闭目静坐,呼吸不乱,心神更静。他小心翼翼地“看著”那缕灵气在体內游走,不敢强行操控,只任由它顺著自身的脉络缓缓流淌。
这一丝灵气极弱,比最细的髮丝还要縹緲,运转一圈便淡了几分,眼看便要散入血肉之中,再无踪跡。
可孙陵川没有沮丧。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映著月色,清亮如水。
他终於確认了一件事——
自己並非天生灵气闭塞,並非永远只能做一个任人践踏的凡人。
他能修行。
只是天资寻常,机缘微薄,只能靠著日復一日的死磕,才换来这微不足道的一缕气。
膝上的黑木剑匣依旧安安静静,没有嗡鸣,没有发光,没有因灵气入体而有半分呼应。
没有异象,没有惊天动地的开端。
只有一个少年,在深夜的树下,独自握住了一点微茫的希望。
孙陵川轻轻抚摸著剑匣上那个“孙”字,指尖温凉。
“我能走这条路。”
他在心底轻声对自己说。
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夜色深沉,星光寥落。
少年重新闭上眼,继续凝神调息,试图抓住更多散在空气中的灵气。
一缕,再一缕。
一步,再一步。
石下之草,终於触到了第一滴露水。
有了第一缕灵气,孙陵川的日子,依旧与往日別无二致。
白日里,他仍是来福客栈里最不起眼的杂役。低头端茶,快步避让,对修士权贵依旧恭敬缄默,半点异常不露。
掌柜夸他踏实,村人赞他懂事,连王虎都只当他还是那个只会写字干活的安静弟弟。
他把那丝灵气的事,死死压在心底,连对乾爹乾娘、对陈先生都未曾吐露半个字。
怀璧其罪的道理,他在客栈见得太多。
凡人骤然修行,若被心术不正的修士知晓,非但不是机缘,反可能是杀身之祸。
他只知道,路已经开了一道缝,他只需一点点往前挤。
每日深夜,他依旧去往河边老槐树下打坐。
没有功法,他便凭著本能,小心翼翼引导那缕微弱灵气在体內缓缓游走。
灵气太细、太弱,稍一急躁便会消散,他便耐著性子,一丝一缕地吸纳,一丝一缕地温养。
有时一整晚,只多凝聚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有时劳作太累,灵气甚至会隱隱溃散。
可他从不气馁。
白日在客栈,他依旧不动声色地偷听修士閒谈,捕捉一切与吐纳、行气相关的字句。
有人说“气行任督,如线穿珠”,有人说“凝神于丹田,气自归元”,他默默记下,夜里便一点点试探、摸索。
数月下来,他体內的灵气虽依旧稀薄,却已能稳定停留,不再轻易消散。
周身筋骨也悄然变得强健,从前挑水劈柴久了会酸痛乏力,如今即便忙上一整天,也只觉通体轻快,伤口癒合也比从前快了许多。
这些细微变化,他都藏得极好。
这日傍晚,下工回村的路上,遇上几个邻村泼皮拦路索要钱財。
换做从前,孙陵川多半会默默避让,实在躲不开便受几下推搡,息事寧人。
可今日,一人伸手推搡过来时,他体內灵气下意识微微一凝。
力道很轻,连他自己都未刻意操控。
那泼皮却忽然脚下一滑,踉蹌著摔坐在泥地里,一脸错愕。
其余人一愣,纷纷骂骂咧咧围上来。
孙陵川立刻敛去所有气息,重新低下头,侧身让开道路,声音平静:“我没钱。”
他姿態放得极低,毫无反抗之意,泼皮们骂了几句,见他怯懦可欺,也没了兴致,骂骂咧咧地走了。
待眾人走远,孙陵川才缓缓站直身子。
方才那一下,让他真切尝到了力量的滋味。
可他心中没有快意,只有更深的谨慎。
方才若是衝动,若是显露半分异常,后果不堪设想。
他走到河边,望著自己在水中的倒影。
少年身形清瘦,面容沉静,看上去依旧是那个平凡无奇的清河村少年。
怀中黑木剑匣无声无息。
只有丹田深处那缕微不可查的灵气,静静蛰伏,如同石缝中潜行的细流。
孙陵川轻轻吐出一口气。
藏。
继续藏。
藏到灵气足够稳固,藏到自己能真正掌控力量,藏到有一天,不必再靠低头避让,便能护著自己,护著王家,护著身边所有善待他的人。
夜色渐浓,月光洒落在少年身上。
他盘膝而坐,再次闭目凝神,引导著那缕微弱灵气,一寸寸,潜行於经脉之间。
入秋之后,来福客栈比往常更热闹几分。
往来修士多了不少,大多背著行囊、神色匆匆,閒谈间总提起“青玄宗外门试炼”、“凡缘挑选”之类的字眼。
孙陵川听在耳里,记在心上,手脚却越发麻利谨慎,半点不敢多听多看,只埋头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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