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仙长留箴，尘心暗许

    这日午后，外面忽然一阵安静。
    掌柜亲自迎出门，腰弯得几乎贴地，语气恭敬得少见：“道长慢走，小店简陋，怠慢了。”
    孙陵川端著茶盘刚走到大堂门口，下意识垂首避让。
    门外走进一人。
    青布长衫，腰悬一柄素色木剑，鬚髮半白，面容清癯，周身没有半点凌厉气息，却让人不由自主心生敬畏。身后跟著两个年轻弟子，步履沉稳，一看便是真正的仙门高人。
    孙陵川缩在角落，头垂得更低，只想悄悄退开。
    偏偏一名隨行弟子手中剑穗不慎扫落了桌上的茶杯，瓷杯眼看就要摔碎在地。
    孙陵川几乎是本能反应，脚步轻移，伸手一接。
    动作快而稳，悄无声息。
    指尖不经意间，一丝微不可查的灵气自然流露，稳稳托住了茶杯。
    这一下快得旁人都没看清，只当是他手快。
    可那青衫老者目光微抬，淡淡扫了他一眼。
    就一眼。
    孙陵川心头猛地一紧，瞬间敛尽所有气息，躬身將茶杯放回桌面，低声道：“晚辈失手，惊扰道长。”
    他低著头，心臟怦怦直跳。
    方才那一丝真气极淡，换做寻常修士根本察觉不出，可这位老者，显然绝非寻常。
    老者並未发怒，也没有多问，只隨意在靠窗桌前坐下，声音平和：“不必紧张，一杯茶即可。”
    孙陵川躬身应下，快步沏茶奉上，全程垂眼，不敢再看分毫。
    他能感觉到，那道看似温和的目光，在自己身上轻轻顿了顿。
    从眉眼，到肩头，到他下意识护在衣襟前的胸口位置。
    老者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身旁弟子低声稟报几句路线事宜，老者隨口应答，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寻常一瞥。
    孙陵川退到一旁，继续擦桌扫地，心却始终悬著。
    他怕自己那点微薄灵气暴露，怕被当成异类，怕被抓走，更怕牵连王家。
    一炷香后，青衫老者起身离去。
    走过孙陵川身边时，脚步微顿，留下一句轻得只有两人听见的话：
    “根骨寻常，心性尚可。
    石中藏玉，勿急，勿露，勿自弃。”
    话音落，人已踏出客栈。
    风一吹，青衫飘然，转眼便消失在路口。
    孙陵川僵在原地，久久未动。
    掌柜在一旁嘖嘖感嘆：“那是青玄宗的长老级人物，听说修为深不可测，能被他看一眼都是福气……”
    后面的话，孙陵川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只反覆回味那十六个字。
    根骨寻常——老者看出他天资普通。
    心性尚可——看出他隱忍沉稳。
    石中藏玉——竟是点破了他身上藏著未露的东西。
    而最后三字：勿急，勿露，勿自弃。
    如同惊雷，落在他心底。
    他下意识按住胸口。
    黑木剑匣依旧冰凉沉寂，没有半分异动。
    只有丹田那缕灵气，在老者气息扫过之处，微微一颤，变得比往日更加精纯凝练了一丝。
    孙陵川缓缓低下头，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
    他没有奇遇天降，没有当场被收为弟子。
    只得到一句无声提点，一次暗中点化。
    可对他而言，这已是天大的机缘。
    原来真的有人，能看见他这颗埋在尘土里、裹在石头中，连自己都快摸不透的微弱光亮。
    夕阳斜照进客栈，落在少年单薄却挺直的身影上。
    孙陵川握紧了手中抹布，眼底第一次，有了清晰而坚定的方向。
    他要藏得更深，走得更稳。
    青玄宗长老离去之后，来福客栈又恢復了往日喧闹，仿佛那短暂的相遇，不过是风中一缕轻烟。
    旁人早已淡忘，孙陵川却把那十六个字，一字一句刻在了心上。
    根骨寻常，心性尚可。石中藏玉，勿急，勿露，勿自弃。
    他依旧如往常一般，天不亮起身打理家务，辰时赶到客栈做杂役，低头做事，缄口不言，半点异常不露。
    只是深夜打坐之时，呼吸愈发沉稳，行气愈发小心，每一缕真气都被他细细温养，不敢有半分急躁。
    日子一天天过去，又过了半个多月，青玄宗选择外门弟子试炼的消息，在镇上越传越盛。
    不少家境尚可的少年，都被家人带著赶往青玄宗山门外，想要搏一个一步登天的机缘。
    客栈里每日都能听见各家父母的叮嘱、少年人的憧憬与忐忑。
    王虎有一日兴冲冲跑来找他，眼睛发亮：“陵川，要不我们也去看看？听说仙门山可高了，还有会飞的仙人！”
    孙陵川正在劈柴，斧头落下，木柴应声而裂。
    他顿了顿，轻声道：“我还要做工，不去了。”
    王虎顿时泄了气，嘟囔几句，便又被別的趣事引开了注意力。
    孙陵川望著哥哥跑远的背影，握著斧头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怎么会不想去。
    那是他眼下唯一能看见的、堂堂正正踏上修行路的机会。
    可他不能。
    一无家世背景，二无名师举荐，三无出眾根骨，身上连一枚像样的灵石都没有。就这么贸然前去，不过是混在人群里，做一轮便被刷下的炮灰，甚至可能因身上那点微薄灵气，引来不必要的窥伺与麻烦。
    那位长老说得明白——勿露。
    时机未到，便只能等。
    入夜，孙陵川依旧来到清河岸边。
    月色洒在水面，波光粼粼。他盘膝而坐，將黑木剑匣置於膝头，闭目调息。
    丹田之中，那缕灵气已比最初粗壮了数分，如一道细弱却坚韧的丝线，在经脉中缓缓流转。虽远未达到引气大成，却也算是真正踏入了修行之门。
    他按照白日偷听来的只言片语，尝试著將灵气归于丹田，一点点压缩、凝练。
    过程笨拙而艰难，数次险些灵气溃散，都被他以极强的定力强行稳住。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流，在丹田深处轻轻一旋。
    那是……灵气真正稳固下来的徵兆。
    孙陵川缓缓睁开眼，眸中微光一闪而逝，很快又恢復了沉静。
    他没有欣喜若狂，只是轻轻抚摸著膝上的剑匣。
    “再等等。”
    他在心底轻声说。
    等灵气再稳一点。
    等心性再沉一点。
    等一个真正合適的时机。
    风掠过芦苇盪，沙沙作响。
    少年起身，拍去衣上尘土，抱著剑匣，身影没入夜色之中。
    远方青玄宗云雾繚绕，仙音隱隱。
    无人知晓，清河村一个不起眼的杂役少年，已在心底，悄悄埋下了一道奔赴仙门的念头。